她拿起粉笔，想要在黑板上写字。却惊恐地发现自己一个英语单词都不会写了。学生和家长肯定会把她轰下台的，她的手指在颤抖。
黑板像在呼吸一样，一胀一缩。
黑暗中，她听到孟老师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没事的，没事的。”
她想抓住那个声音，但手伸出去，只抓到了一团白雾。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粉笔灰。
她跑到门口，却见门牌上不是写着“教室”，而是写着三个字：“手术室。”
门缝里透出光来，里面的灯更亮，亮得她睁不开眼。等她适应了光线，才发现手术台上躺着的不是孟老师，是她自己。
“啊啊啊啊啊！”她尖叫出来。“我不要当老师了！”
半梦半醒之际，一些现实中的言语接连涌入脑海。
一会儿是李子安：“于幼薇，你什么事情都要拖那么久？你很爱做一些刻舟求剑的事？别等到了十年后才发现，我不是你敌人。”
一会儿是温岐：“如果你和李子安分手了，你可以考虑一下我。愿意等你的意思。放心吧，明天还会有效的。”
一会儿又是李子安：“全身上下哪一点值得人念念不忘了？不仅无头苍蝇一样乱转，还整天伤春悲秋瞎逼逼。眼睛放在头顶上，嘴上厉害得没边儿了，行动上怂到不行。你可怜？被你喜欢上的人才可怜呢。”
一会儿又是温岐：“我有一点点恨你。中间有一段时间不恨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见到你，我又有一点点恨。”
一觉睡得人满身大汗，忽冷忽热。一夜过去，天蒙蒙亮。
“太阳对我眨眼睛~
鸟儿唱歌给我听~
我是一个努力干活还不粘人的小妖精~
别问我从哪里来
也别问我到哪里去
我要摘下最美的花儿
献给我的小公举~
大王叫我来巡山！！！”
她突然惊醒。
医院食堂大妈们清晨开始上岗前跳操。
音乐继续响着：
“我把人间转一转~
打起我的鼓 敲起我的锣~
生活充满节奏感~”
收音机的声音欢天喜地，大妈们的动作僵硬敷衍。
她艰难地支起身子，全身的零件像散架了似的。头发翘着，脸上还有桌子压出的红印。迷迷糊糊抬起头，视线从桌子上的剩饭慢慢往上移。
猛然发现李子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面前了，正低头看着她。
一种让她浑身不自在的、说不清的注视。
完了，被抓包了。
他是什么时候醒的？
李子安低着头，目光中都是不理解。
她以为他开口要责怪她，只好尴尬地对他笑笑。
他问：“于幼薇，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走？”
“我......”
刚睡醒就被吼，她被震住了，又怕早上起来没刷牙有口气，所以憋住什么都没说。
他看她一脸委屈的样子，好像全世界都对不起她，他深深吸一口气，把眼底翻涌的情绪都强压下去。
她飞快起身：“啊！好想喝甜的，我去买杯奶茶。”
要了一杯全糖的。奶茶喝在嘴里，甜滋滋的。
“喝奶茶吗？”她手上拿着另一杯，对着他小心翼翼地笑。
笑中带着不知所措，好像那是她唯一能做的。
他沉默接过，拿在手里不喝。
奶茶咕咚咕咚喝完，她装作无事发生：“我要上班去了。期末考试的卷子还没批完。”
他们朝窗外看看，住院部大楼有几扇窗户已经亮了。
他将她送到门口。她说：“你去看孟老师吧，我自己走，你不用担心。”补了一句，“这次我不会赖着不走的。”
他欲言又止，点点头。
她走出两步，他在身后叫：“于幼薇。”
她急忙回头。
他说：“你有眼屎。记得擦干净。”
这还用你说？
她刚想怼回去，但转念一想，特殊时期，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冷空气全都吸进肺里，然后默念：
你是石原里美。
你是新垣结衣。
你是王心凌宋慧乔。
忍住想哭的心情，和自己快被奶茶齁死的嗓子，对他努力绽放出一个顶级甜妹的笑。
这段时间，不管她平时多愁眉苦脸，见到李子安，都要尽力挂上一副如沐春风的笑容。
毕竟工作的烦恼，和爸妈的拌嘴，与他的烦恼比都不算什么。
她告诉自己：于幼薇，你那些破事算个屁，人家妈妈在住院。
她开始四处搜集好笑视频，不管他回不回复，一个劲地往他微信里甩：
“这个好好笑，哈哈哈哈哈哈”
就连穿衣服，都不穿黑色了。太丧气。研究多巴胺穿搭。
玫红、苹果绿。红配绿，赛狗屁。
她手里拿着装饭盒的棉布袋子，慢慢走近医院病房门口，好像听见李子安在和孟老师吵架。
她脚步顿住了，僵在门外。
怎么吵起来了？模糊听见李子安的声音很严厉焦灼，孟老师好像在哭。
她暗暗震惊，从来没有听过别人对孟老师那样说话。
好尴尬呀，她退后两步，要不今天回吧？
等到病房里已经恢复死一般的寂静，她咬了咬牙，猫着腰退到走廊尽头。重来。
3，2，1，action。
她刻意加重脚步，走廊发出鞋子的轻快声音。
她推门看向病床上的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孟老师！我做了些煎饼，不知道您喜不喜欢吃。”
李子安回头，诧异地看着她。
好像不认识她似的。
病床上的孟老师微笑：“于幼薇，来，来坐这里。”
前来查房的护士长看了他们两眼：“这姑娘穿得真喜庆！”
于幼薇拿出准备的隔热布包，取出里面的饭盒。
当当当当。
热乎乎的煎饼。
饭盒拆分成好多层。圆圆的煎饼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每个小盒子都装着一份菜，炒土豆丝，鸡蛋粉条，豆角肉末，炒青辣椒，蒜水。
孟老师很捧场地吃煎饼，夸她：“真好吃，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煎饼。”
于幼薇偷看了一眼李子安。丫还是没说话。
孟老师问：“你最近怎么样？学校的事忙吗？”
她乖乖回话：“嗯......还好，就是教育局最近抓减负，一天自习课突然突击班里，让把学生把书包打开，看里面有没有课外辅导书。我当场就吓傻了......”
她又说着一些和学生斗智斗勇的日常，一屋子人都笑了，面上缓和。
看着孟老师胃口很好，吃了好几张煎饼。李子安也坐过来。
拿起一张煎饼。卷上土豆丝，鸡蛋粉条，豆角肉末，炒青辣椒，淋上一圈蒜水。
他将煎饼卷起来，放在嘴里，沉默了一瞬，慢慢咀嚼。
吃完煎饼，孟老师看看李子安，又看看于幼薇，说：“你们年轻人，出去转转。别整天在医院。”
护士长附和：“就是！你们小年轻该搞对象就搞对象去，这里有我们呢！”
全部人都把他们往外推。
搞对象？大眼瞪小眼。
一路都是她在说话。他的话始终很少。
做一个话痨真难啊！她满嘴跑火车，讲学生中流传的早恋迹象，讲教务处那个秃顶主任的糗事，把幼儿园时听的冷笑话都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了。
她说了一路，嘴巴没停过。她自己都笑累了，他今天还没有笑一次。
以前责怪他一天到晚笑笑笑，什么破事都能拿来开玩笑，现在他不笑了，才发现他以前的笑那么可贵。
她好想重温一下。人真是贱。
她不停看他。刚开始偷偷地瞄，最后明目张胆。
像母猪发春。
第75章 . 勾践未必有我能忍
他问：“看什么?”
“子安哥~”她谄媚一笑，“我觉得你最近变帅了。”
他面无表情。
她继续笑：“真的。你现在的发型真好看，你脸上的棱角怎么这么好看，一双眼睛笑起来怎么这么好看！”
他们路过商场里一家店，她随手一指广告上顶流明星的照片：“你看看，你比他帅多了！这广告怎么不找你去拍啊？真的没眼光！”
他也看了眼墙上的顶流明星，皱眉。
她仿佛能听到他皱眉的潜台词，如果是以前自恋的李子安肯定会说：他也跟我比？！
但现在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说了一句：“太假了。没必要。”
他头也不回，前面走了。
假？那她就给他假到底。
她在背后给他比了一个中指，赶快跟上，甜甜地夹着嗓子：“子安哥~你走在这里，仿佛天蓬元帅下凡，令整个商场蓬荜生辉~”
他走得很快，好像生怕和她产生点关系。她倒腾着腿，追得快冒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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