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反手抱住他。
他们两个第一次这样拥抱，竟然是在医院走廊里。
她不知道是以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天色完全黑尽，竟然过了吃晚饭的时间。
他放开她：“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医院的食堂，一人买了一碗羊肉泡馍。她食不下咽。
机器切的馍，省了人力手工。在这儿吃饭的人估计也没心情自己掰馍。吃起来夹生。
她突然想起两人第一次去吃羊肉泡馍时，他呼噜呼噜吃的样子。
世事难料。或者难道他当时就......？
她开口：“孟老师......什么时候的事？”
他说：“半年了。”
那这半年......她回忆起李子安的大大咧咧，笑得没心没肺，好像什么事情都不值得他介怀，他......
“我大学的时候，第一次听到我妈得癌症，那时候被吓到了，很没出息，过得很消沉。最后有惊无险，就像做了一场噩梦。这一次，我告诉自己不能消沉，乐观一点儿，不要大惊小怪。”
“所以，”他看着她笑，“你也不要大惊小怪。”
“我今天带你来看我妈，不是让你和她永别的。是我怕你疑神疑鬼，总觉得我在瞒着你捣鬼。”
她的心有些许放了下来。
二十岁的李子安，在她的记忆里是空白的。那时候，妈妈在手术室里，他也会有不知所措、笑不出来的时候吗？
“这半年过得很快。”他碰到她的发尾，“你的头发都长这么长了。”
她愧疚开口：“对不起，我不该耍脾气。我也不是怪你，要是我早知道......”
他笑：“早知道，你就会对我好点？早知道，在我妈和我第一次相亲的时候，你就会一股脑嫁了算了？”
她抿起嘴，克制住想要打他的冲动。
这个人怎么在这个时候，还能开玩笑？
他是故意想逗她开心吗？
他看天色不早，说：“我先送你回去吧。”
她抢着说：“我今天没什么事。我可以陪你。”
他摇摇头：“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她也摇头：“我还没吃饱呢。”
她看他的碗也没怎么动过，又起身去点了一笼灌汤包。你一个我一个。
他给醋上面浇上油泼辣子，才突然想起她不喜欢吃辣子，迟疑了一下。
她抢着将包子蘸上去，向他笑笑。油泼辣子真香。
她努力激起自己的食欲，装也要装吃得很香。一口下去，汁水溅得到处都是。她抱歉得用纸去给他擦袖口。
灌汤包吃完，他还在发呆。
她安静地等着，也没说话。
直到他突然回过神，站起来：“走吧。”
她摇摇头。她要陪着他。
他无奈，很不自然地说了实话：“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她愣了愣，懂事地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看着他：“你不用送我。我刚好在附近约了朋友看电影。”
他点点头，又坐下。
她走到医院食堂门口，转身看他。李子安一个人还坐在原来的位子上，一动不动，又发起呆。
他一个人在那么亮的灯下面坐着，周围空荡荡的。
她突然不想走了。
她转身，悄悄折返。挑了一个食堂角落的位子，远远地坐下。这样，她看得到他，他看不到她。
她倒要看看他能在这里坐多久，他什么时候能发现她。
其实，角落里挺暖和，挺舒服的。
医院的食堂，随时都有面色灰败的人进来，不知是病人还是病人家属，坐下来独自吃一碗面，或者快速打包带走，不愿与人交谈。
她打开手机，静音开始刷剧。不时瞟一眼远处的李子安，他全神贯注地在手机上查着什么。在查新的治疗方案吗？
她默默看着他，胸口发闷。
食堂的白炽灯打在他头顶，照出另一个疲惫的影子。
她看着剧里面的男主角和女主角，看不进去他们的家长里短，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曾坐在医院的食堂，食不下咽。
剧看不下去，退出来。发现同学群突然冒在最上面，999+未读消息。她随意点进去看了一下，眼睛突然睁大。
“藤椒鱼发疯了，控诉李子安是渣男！”
“被甩了神智不清了吧？”
她疯狂往上翻，发现一段视频。
是她那天醉酒爬到车顶，大骂李子安的视频。那时看热闹的人很多，不知是谁录的。
她鼓起全身的勇气才能点开那个视频：
“我是堂堂正正的人民教师！我的背后是国家！”
刚点开又退出来。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喘了口气。她用手把大腿根儿掐青。
然后她又拿起手机，深吸一口气，重新点开视频看了一遍：
“各位，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个男人！李子安，陕西省西安市雁塔区人士，三十岁，哦不对，今年已经三十一了。无业游民一个，哦不对，号称某某公司投资副总，其实就是挂个名的，走后门关系户！擅长花言巧语，精通各种P某A套路，是个恶臭的NPD。我是他八号女胖友，哦不对，可能是N+1号！”
她站在灰色SUV车顶上手舞足蹈。
她把头从手机前抬起来，看到坐在食堂远处角落里发呆的李子安。他也在看手机，不知道他现在查的是治疗方案还是这个视频。
他妈妈在与病魔搏斗......
于幼薇，你还是人吗。
问心有愧。
愧对人民。
悔不当初。
群里评论还在疯狂刷：
“这车...没被划坏吧。”
“我看了三遍，还是没看懂咋上去的。”
“她是怎么下来的？我想看她爬下来。”
“对哦，视频没拍怎么上去，也没拍怎么下来。”
“可能还在上面呢。”
“都几天了，早下来了。”
“她为啥不唱一曲？”
“谁还没听过藤椒鱼成名曲？北方的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卧槽，那个视频还在？”
“经典永流传。”
“有视频吗？”
“有，等我找找…”
她赶紧退出群界面。眼不见为净。
突然想到，温岐也在群里，那岂不是温岐也看到了。
啊。悔不当初。额好后悔呀！这医院有卖后悔药的吗！
第74章 . 你别在这儿睡，你怎么哭着脸
月亮越升越高，天色欲静。
她睁着两个大眼睛，留意李子安什么时候走，没想到他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半夜上厕所回来时，轻手轻脚，装作不经意绕到李子安的座位旁。
他睡着了。他双手抱在胸前，微微低着头。
他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刚刚睡着？
她停下脚步，悄悄看着他。
好像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他。他的真实面目究竟是什么样的？平时那个自大到欠扁，以挖苦别人取乐的他......现在这个眼下都是青影，一身的重担，胡子拉碴的他......
他的鼻梁高挺，这段时间瘦了，下颌角变得锋利。
她看到他颧骨上的几道伤口，红色的几道疤，被谁挠的？哦，是她自己......
上次自己醉醺醺去找他，把他的车划花，和路人说他是杀猪盘，还举报他酒驾......她真是不做人。唉，真想回去抽自己两巴掌。
他轻蹙着眉，好像做噩梦了。
她伸出手在他头顶上空抓了抓，又在他眉心上方轻轻弹了弹，小鬼快走，缠他的噩梦小鬼快走。
她正张牙舞爪抓着，身后拿着拖把的大妈突然路过，奇怪地看她一眼。
她手还悬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僵硬地转了个手腕，假装在活动筋骨，嘴里含糊了一句：“……闪了，老腰。”然后揉着腰，一步一蹭地回了自己座位。
越坐越困，直到困得不行，趴在桌上。
睡姿越古怪，做的梦就越古怪。
自己一会儿在飞，一会儿开车，一会儿又被妖怪追。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讲台上，底下坐着乌泱泱一群人，全是李子安和温岐的脸。不对，是同一个人的脸，一会儿是李子安的，一会儿是温岐的，像两个频道在不停地切换。
她手里拿着小蜜蜂，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台下的人开始喊：“藤椒鱼！藤椒鱼！唱一个！唱一个！”
她想跑，脚被钉在地上。低头一看，脚上穿着一双男款阿迪球鞋，特大号，走一步掉一只。
这时候李子安出现在第一排，颧骨上还带着她挠出来的疤，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不是要介绍我吗？来，介绍一下。”
她张了张嘴，但舌头像打了结，只能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一只受惊的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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