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明显了...脖子别伸得太明显了...”
“他看过来了…全体低头!”
“哎呀谁能有我惨…每次没洗头出门都遇见帅哥!…”
同步相连。
于幼薇偷笑。她突然发现,大冷天温岐穿了件休闲卫衣。感觉确实十分青春年少。
“你究竟为什么回来?”她没忍住开口问。
温岐静了静,似乎也在想该怎么解释:
“我那天在机场,🅹𝒲◆想去一个地方。”
她也假装专注挑东西:“哪里?”
“爱尔兰。”
她的手停下。
“你不是说不会去么?说要给自己留一点想象。”
“我想起某个人说的死之前至少要去看一眼才甘心,就买了机票。”
她将头转开,继续挑东西:“爱尔兰美吗?”
“临上飞机,我突然觉得,我要是去了不告诉你,实在太不够意思了。”
她又猛地转头看他。
四目相对,她又怂了:“是挺不够意思的......”
“总而言之,我就换成了一张来西安的机票。”
他什么意思?是想让她和他一起去吗?可是,他又不问。好像一点也不急。
她也不好意思开口问,就怕他又来一句“我是开玩笑的”。
走出商场,才发现满大街都是大学生,大学城里一下子连着好几所大学。
校门口的堕落街好不热闹,烟熏火燎,跑闹唱歌,拉着手逛街的情侣,一起勾肩搭背打球的男生,一个宿舍一起吃吃喝喝的女生。
肩膀碰着肩膀,他们随着人流走着。路过的学生妹叽叽喳喳地聊天:
“拜托,我们学校可是211!你居然去找一个双非的谈恋爱?你能不能别这么恋爱脑,你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谈恋爱也要长点脑子好不好!你和他说话你不厌蠢吗?”
于幼薇听着,感觉自己莫名中枪了。
温岐看了看校名,愣了一下:“这好像是你的学校。”
她一惊。这么快他就发现了?他知道她念的哪所大学?
“带我转转校园?”他的目光往内看了看,“听说校园很美。”
她脱口而出拦住他:“外人不让进!”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又小声找补了一句:“保安可凶了......”
她低下头:“很久了,我没怎么来过这边。我们走吧。”
然后自己先走开。
她不知道怎么说,她不想让他去她学校,她觉得羞窘。
那几个女大学生的话,她又想起了两人之间的差距。
他们两个人,一个在世界的顶端,一个在陕西的师范。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路默默无言。
他们在地铁口告别。
她几次看着他,欲言又止。
温岐笑着看她:“再见。”
再?再见?......他就这么走了?什么时候能再见?
已经说了拜拜。她走了两步,掉头追出去:“温岐,你说‘我和李子安分手’,是什么意思?”
温岐笑:“我没有叫你和他分手的意思。”
她结巴了:“那你…是…是什么意思?”
他笑笑,转身走了:“愿意等你的意思。”
她的心轰然作响,又惶惶不安。追过去,刚好是夕阳西下,他的身影在夕阳里。她几度想开口,又什么也说不出来。眼看着他越走越远,她慌忙追上去:
“到…到什么时候有效?”
他回身看她,温暖橙色的阳光从他发丝间透过来:“放心吧,明天还会有效的。”他挥挥手,示意她回家。
“明天?…那后天呢?”她追在他后面。
他笑:“后天也有效。”
“…那大后天呢?”
“也有效。”
那大大后天呢?大大大后天呢?她想继续问,但觉得这样问太蠢了。
进了小区,打开手机,十几个未接电话。
她烦透了,有完没完?
她走到自家单元楼门口,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停住脚步。
李子安站在防盗门前:“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是要找一个地方说再见吗?
她狠狠地盯着他,极不情愿跟他走。
她坐上他的副驾驶,一路上两人都不说话。
李子安这种吃过就扔的渣男,她已经完全看透了,不管他再编什么蹩脚的借口,她要把他从生命中删除,完全不想再和他说话。
看他一眼都懒得看,她把目光看向窗外。
车子驶过冬日的残雪,热气腾腾的小吃摊前聚集着好多人头,她突然想到肚子里那两碗食不知味的岐山面。
他踩了刹车,停下车子。
他下车,她跟他下了车。
她抬起头。
医院?
他为什么带她来医院?
李子安紧抿着嘴唇,不说话,继续往前走。
门诊大厅里人头攒动,低头填写病历的儿女,叫嚷着不愿意看病的老人,啼哭的婴儿,焦急地拿着化验单的护士,拿着缴费单排长队、还插队吵架的疲惫中年人。数不清的人间苦难。
他们走过门诊部,走过急诊部,走过化验部,走过住院部。
两个人的足音在走廊上响着。
直至走进一个房间,掀开帘子,冬日夕阳的最后一点余光一下子洒下来。
她的眼前一片金光恍惚。
待恢复视力后,看到病号的名字写着两个字:”孟娜“。
病床上一张苍白的脸。
孟老师虚弱的声音,像去年夏天第一次重逢那样:
“于幼薇,你好。”
第73章 . 为谁风露立中宵
她不知道怎样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她也不知道昔日优雅微笑的孟老师,在苍白虚弱地讲述这些事的时候,她本人怎么会这么平静。
李子安怎么会这么平静。
“没事的。老毛病了。”她虚弱地微笑。
她穿着病号服,戴着帽子,靠在床头垫高的白色枕头上。手上吊着输液管。
“第一次确诊乳腺癌,是你们高考那年,子安在上大学。”
李子安的手握着拳。
“你们高考后,我松了口气,休了个长假,去做了手术。手术很成功,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我做了手术。”
“我隐藏得很好,谁都没有发现。”孟老师狡黠眨眨眼睛。
她一只手放在自己一侧虚空的胸部上。
孟老师十分虚弱,话讲得不多。可她的一双眼睛,一直真诚微笑看着于幼薇。
从她的眼睛里,于幼薇看到那场漫长的战役,她的身体对她的一次次背叛,她对自己身体的割离。
“这次不巧,又复发了。”孟老师虚弱地叹了口气,“所有的流程我已熟悉。只不过我的身体老了,病魔占领得更快而已。”
她仍是微笑:“中间有十年宁静,我家庭幸福,儿子懂事,我已十分感恩。”
听到“儿子懂事”四个字时,李子安的手背上青筋又鼓了鼓。
于幼薇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她痛恨自己的嘴笨,连说一句“老师,你会好的”都说不出口。她将自己的大拇指都掐红了。
孟老师丝毫不介意,她的眼中还是暖意融融。
“于幼薇,谢谢你来看我。”
她抱歉地看了她一眼:
“你也不要因为这件事,嫌弃子安。”
出了病房,李子安将一直握紧的拳头悄悄松开了。
他们在住院部无声地走着,过往的行人行色匆匆。
他在一颗老槐树下站定。
他开口:“抱歉,我不该瞒你。可是我妈这个人很骄傲,不征得她的同意,我没法向你说出实情。”
她摇了摇头。这些日子对他的怨怪,全都变成了愧疚。
“孟老师......”她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她不知道,他为何能如此平静。是怕在她面前崩溃?她不愿他压抑着自己。
她想告诉他,可以不必躲着她。她想帮忙。
“我心里一直知道,这件事就是等待另一只靴子落地。”他的嘴里呼出一团白雾。
空气很冷,他们的手指都是冰凉。
天也是灰蒙蒙的。
“我这段时间在和医生讨论新的治疗方案。”
她急着问:“医生怎么说?”
“还行。不是全无希望吧。”
然后他就不再说话。
两个人又沉默地走在医院的长廊上。
她找不到什么话说,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态,却又从他的神态中看不出什么。
她笑着说:“没事。上次都治好了,这次也一定会治好的。”
李子安突然一把抱住她。
他将头贴在她的肩膀上。
他的眼角湿了湿,然后又用力憋回去。
她感觉他抱得如此用力,像钢筋一样箍住她。
她贴在他耳边说:“如果对她愧疚,那就在她好了以后,更好地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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