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幼薇妈妈声音洪亮，十里开外都能听见。
李家和孟家的亲戚也是浩浩荡荡，接连涌上来，拉住李子安袖子，抹着眼泪“子安，你妈妈走了......”于幼薇被挤到了一边。她退了一步，站到人群外围。
孟老师的亲人接连出现，许多一进门就放声大哭。嘴里喊着“你不能走啊！”“你怎么舍得丢下我们啊！”
哭声此起彼伏，此起彼伏。
于幼薇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幕，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李子安。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依然克制。
告别仪式结束后，遗体被推向火化间的方向。李子安站在最前面，看着那扇铁门慢慢合拢。铁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不可逆的声响。所有人心头一震。
门里传来细微的声响，柴火燃烧的声音，又像是风声。
李子安像一根石柱一样站在那里。等了很久，工作人员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骨灰盒。深色的木盒，被一双戴着白手套的手稳稳地托着。
李子安接过。
骨灰盒被他护在怀里。他转身，抱着它，一步一步往外走。直到被灰蒙蒙的雨幕吞没。
雨中只剩于幼薇和温岐两个人。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他做什么，她都揣摩不透他的心思。
她冷冷地问：“你来干什么？”
雨落在他的脸上，他延迟了一瞬，然后又是那种冷笑：“我才知道，我来这里还要经过你的允许。”
他转头看了一眼雨中的殡仪馆：“我又不是来看你的。我来送孟老师的。”
“那你送完了。可以走了。”她声音冷硬。
温岐转过头看她，眉目冷峻：“你是以什么身份来指挥我？女主人？”
她说：“你少给我来这套。你怎么还没走？你不是很能飞吗？我还以为你早飞走了。”
温岐：“我为什么没走，是拜谁所赐，你不是心知肚明吗？”
她心里一阵酸涩，咬住自己的舌尖：“是你自己说的，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谁能管得住你？”
温岐听出她话里的讽刺，平静地说：“我在等大使馆给我送新护照。”
不愧是温岐，平平静静就递上一把刀。她能感受到刀刃贴在她脖颈上那种凉丝丝的感觉，命运在嘲弄她。她动弹不得。
她真是可笑。在今天看到温岐的第一秒，她看着他站在雨里的样子，她真的以为在生死面前，他应该更珍惜眼前人，他们会放下那些破事，他会走过来，说一句“算了”，只要一句就可以，然后她也就可以服软了。
她甚至想过那个画面，他衣服是湿的，轻轻抱住她，说对不起，我不走了。然后她也说对不起，我错了。我不想你走，我一点都不想你走。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害怕，我们以后不要吵架了。我们还活着，就好。
他的体温，他的气息。那全是她想象中的。现在她站在这里，终于看清了。他不打算走过来，甚至只是隔着远远的通知她。他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想靠近的意思。
也是，她在他面前的形象已经是一个挥剪刀的疯女人了，他为什么要原谅？回不去了，什么都回不去了。覆水难收，他应该已经完完全全厌恶她了。甚至，恐惧她。
她嘴唇上的血色慢慢褪去，她缓了一口气，才冷笑出声：“拿到了就赶快走。我一眼都不想多看见你。”
她心里越是哀伤，说话就越阴阳怪气。
她清楚她与温岐说话的机会不多了，趁现在还能说几句，不戳对方心窝子，终归是能在对方心里留下一点痕迹。
温岐的眼神果真像是被刺痛到了。他带着那种冷冷的表情，向她走来。
被他这种目光多看一眼，她都觉得在受凌迟。
她后退一步，扭开头：“离我远点儿。这么多人看着，别以为我什么做不出来。”
他在几步之外停下来，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是啊。剪护照你都能做得出来，你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雨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像一层薄薄的幕布。怎么穿也穿不过去。
温岐看着雨幕：“我累了。”
她被气笑了：“是，全世界你最累。别人都在享清福。”
温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在雨针中开口：“看来我们都累了。”
她全身僵住了，突然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他的一句“我累了”是什么意思。他是在宣布一个决定，他正式决定和她分手。
她突然觉得无法呼吸，仿佛被人堵住了胸口。她一直知道这一天会来，但她以为只要不让他说出来，她就可以晚一天痛苦。
偏偏没想到他挑在今天说......
一次出现，办两件事吗？这么图方便吗？连单独把她约出去都做不到吗？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在干什么？”她轻笑了一声，声音微微发颤：“我求求你，挑挑日子吧！”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冷静：“请你注意场合，这是场葬礼。这不是你上演‘雨天分手戏码’的小剧场！这个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温岐。请保留对死者和家属的尊重！”
温岐听到“家属”两个字的时候，目光越过她，看了一眼远处李子安模糊的身影，嘴角笑了一下。
她看到他那个嘲弄的笑，放弃了：“我不指望你理解生死。”她嘴唇冷得发白，“你温岐什么时候管过别人死活？”
她努力把泪水压回眼眶，还好有雨遮挡。狠话说得再多，有什么用呢？她发癫发疯，他清清淡淡。她在温岐面前，什么时候占过上风？
温岐不认真对待这个世界，不认真对待别人的痛苦，甚至连她的痛苦都不认真对待。
“你们在这里！”
雨里传来一声声音，李子安从远处走过来。
她赶紧把眼泪憋回去，慌乱侧开头，用力吸了吸鼻子。李子安来了，她不想露馅。不想让他看到她剑拔弩张，更不想让他看到她眼里的哀伤，显得自己专挑他妈妈葬礼上当drama queen。
李子安走到近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温岐一眼。他没有问他们刚才在说什么，只是开口：“累了一天了，找个地儿吃饭去？”
他瞅了眼于幼薇手里的车钥匙：“劳驾，你开车？”
劳驾......？死者家属提出这种要求，谁好意思在此刻拒绝？
三个人坐进那辆mini cooper里。她开车，李子安爬到后座，温岐坐进副驾。和那天吃早餐一个造型，三傻逛西安。
雨已经小了很多，车窗外的街道湿漉漉的。开了一圈又一圈，李子安也没说去哪儿吃，只能一圈一圈地在城里兜着。将整个西安看了又看。
路过以前的中学门口，李子安忽然拍了拍车窗：“等等！”
她踩下刹车，回头看他。
李子安趴在车窗上，看着那扇已经翻新过的校门：
“我有个主意。”
第144章 . 远光中走来，你一身晴朗
葬礼之后三个人都是一身黑。走进校园的时候，保安只是随意看了他们一眼，可能是看他们穿得太正式，以为是老师。
校园里空荡荡的，放了假，没什么人。李子安熟门熟路地拐到教师办公室。李子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衣服，啧了一声：“不行不行，气氛不对。咱们这一身，像来开追悼会的。”
本来不是么？？？
李子安坏笑，突然想到点儿什么：“换个衣服换个衣服。”
他在储藏柜里左翻右翻，翻出了几箱校服。新的，带塑封，大概是备用的库存。
李子安翻出三件儿，扔给于幼薇一套：“你看看你穿什么码。M码还是L码，这儿都有。”
于幼薇接住：“乱说什么！我穿S。最近瘦了...”
她摸了摸那套校服，布料还是那种粗糙的不透气面料。十几年了还没换厂家。
旁边有个柜子没锁，里面藏着几桶方便面，还有一包火腿肠。不知道哪个老师囤的。
“晚饭有了。”李子安说。
换了校服之后，三个人好像真的变年轻了一点。老黄瓜刷绿漆，三个人都有点强颜欢笑。
他们找到了一间没锁的教室，推门进去，日光灯管嗡嗡地响，黑板上的粉笔印还没擦干净。
上面写着一道英语题。
李子安吃着泡面配火腿肠，和问题少年一样把腿往课桌上一架，开始点播下饭节目：“于老师给我们上上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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