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眼眶发红，头发还没干透，散乱地贴在脸上。
那张脸她认得。
那是她自己的母亲。她打了个寒颤。
她原形毕露，她彻底成了一个泼妇。
不对，她跳过了所有中间环节，直接成为毒妇。
她在这个房间里独自坐到天黑，又独自从天黑坐到天亮，再从天亮坐到天黑。
房间里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世界已经彻彻底底遗忘了她。
当她的手机终于响起的时候，她甚至感谢自己的手机，成了这个寂静房间里的唯一活物。
接起电话，是李子安的声音，将她的魂儿拉回这个世界。他的声音异常的平静，平静到不像李子安：“你有空吗？”
她全身冰冷，大事不好了。
第142章 .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她赶到医院的时候，世界都在摇晃。
走廊很长，跑起来像永远跑不完。
站在住院部门口，她感到缺氧，不得不停下颤抖的双腿，深深吸气。像学生时代跑八百米，上气不接下气。怕慢了赶不上，又怕快了看到自己不想看到的东西。
奔走在医院走廊的时候，偶然回想起中学第一天开学，也是这样快要迟到。第一次见到孟老师，那时的孟老师很年轻，一头微卷的长发，染着当时最流行的暖金色，每一缕发丝都镀了一层柔软的光晕。皮肤上一点细纹也没有，淡淡微笑，眼睛里像有星光。她开着红身白顶的mini cooper，在校园里如一阵风轻轻摇曳而过。
而身为莘莘学子的他们，背着书包，只有12岁。
她拨开病房前围着的人群，一转眼，当年的学生都已至而立之年。
病床上的孟老师，头发稀疏，皮肤上全是细纹，眼睛里也再没有光彩，她的笑容再也不明媚。呼吸机已经退下，她又安静又虚弱，嘴唇轻轻抿着，那张脸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维持那个微笑了。
蒙娜丽莎的最后一个微笑，再也不是记忆中的那个样子。
哪里错了？好像什么都错了？
她看到了李子安。他站在床头。她像是在时间的长河上终于找到一块浮标，想奔过去紧紧地抱住，好让她别被洪流冲走。
但李子安的脸上出奇的冷静。她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堪堪停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掐着自己的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整个病房里的人都克制着，没有人放声，没有人崩溃。她不想让自己成为那一个。
她只能用一个很小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喊：“孟老师……孟老师……”但那个名字再也不会有人答应了。
李子安靠近床沿，伸手把被角轻轻往上拉了一点，像是怕孟老师着凉。李爸爸弯下腰，轻轻摸了摸孟老师的头，做最后的告别。
李爸爸直起身，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李子安，又看了一眼他身旁的于幼薇，拉起儿子的手，又拉起于幼薇的手，放到孟老师的手上，拍了拍。
于幼薇触到孟老师的手，那双手有一点凉，她惊了一下想缩回手。可是李子安的手很温热，她努力克制住自己，可是手还是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李子安的手都被她带得有一点颤抖。
老天残忍，生命怎么抓也抓不住，一点一点从指缝里流走。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单上，落在孟老师安静的脸颊上，落在她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皮上。
孟老师闭上眼睛，双手放在胸前，好像只是累了。好像下一秒她就会微微睁开眼，说一句“于幼薇，你好呀。”
但她没有。生命只剩下那最后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种缓慢的熄灭。在一个凉爽的夜晚，在熟悉又陌生的房间，熟悉又陌生的人身边，意识如潮水般安静退去。
心电监护仪上一条直线。一个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退场。没有人再开口说任何话。
她松开手的时候，指尖已经麻了。她忍着走出病房，把自己关到走廊尽头的厕所里，放声哭出来。
她刚才不敢在病房里哭，现在越哭越止不住，整个隔间里都是她的哭声，震得厕所门板都在微微地颤。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是想把自己挖空，把全身的悲伤都掏出来。最好挖成空心人，就什么都不伤心了。
她哭得整个人蜷成一团，哭到胃里开始翻涌，酸水从喉咙里往上冒。她弯下腰，慌忙打开马桶盖，哇一声吐了。眼泪和酸水混在一起灌进嘴里，很咸很苦。
她边哭边吐停不下来，直到把五脏六腑都掏空。直到感觉自己像一个破了洞的垃圾袋，倒不出干净的东西了。最后只剩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有身体还在抖。
真想一了百了算了。
她走出洗手间，抬头一下子撞上一个人胸膛。
李子安站在厕所门外，他低头看着她，神情难辨，居然是在等她。
她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刚刚关上的水龙头又被拧开了。
她扑上去，抱住了他。她哭得很大声，脸埋进他的胸口，手指紧紧攥着他后背的衣服。
他抱住她。他却没有哭，好像他的眼泪在她家一次性都哭完了。他的掌心温热有力地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
她沉浸在他怀抱的气息中，忽然想，就这么天长地久地抱下去吧。她还剩下他。
就算什么都没有了，他们两个可怜人，还可以抱头痛哭。
这样想想，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她的哭声慢慢止住，有点越哭越不好意思了，毕竟是他死了妈妈。
不能再哭了。李子安的眼角已经泛红，再哭又要把他的泪水逼出来。
她从他的怀里退出来，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走廊人影幢幢，经常有人停下来看他们一眼，又走开了。目光无意中扫过走廊尽头一个人影，温岐？细看又不见了，自己哭眼花了。
李子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看到三两个看热闹的人，他说：“没事，别怕。你可以哭个够。”
她不好意思：“哭够了。”又默默补上一句，“......节哀顺变。”
离开医院的时候，一切正常，这个世界的运转没有因为一个人的离去而改变。
难道地球真的只是一场online游戏？有人下线，有人上线，人来人往，喜怒哀乐，都不过只是短短一瞬。
有限的人生，究竟要怎么活才算有意义？
孟老师的葬礼那天，下着微雨。挡风玻璃前一阵一又阵的潮气。雨刮器扫过去，又漫上来。秋天来了。
于幼薇开着红身白顶的mini cooper在殡仪馆门口停下，李子安转头看到那辆车，有一瞬的恍惚，随即神情恢复正常。
她走下车。李子安对她点点头。她第一次见李子安穿黑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她站在他面前，打量了他两秒，想活跃一下气氛：“以前不知道，你穿西装这么帅。”
他嘴角动了一下，又把笑收回去。
“我以后每天都会穿。”他说，“我去上班了。”
她问：“去你家的公司？”
他点了点头：“我妈走之前那段时间，我就开始去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白花，“我妈看到我好好上班，会安心一些。”
他看到她的表情，问：“干嘛这样看着我？”
她收回目光：“没什么。就是没看过你认真上班的样子，想象不来。”
他站在门廊下，西装领带，黑伞撑在身侧，像一夜之间换了一个人。
她抬起手，把mini cooper的钥匙还给他。也许他想留作孟老师的纪念。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串钥匙。
“你开着吧。”他说，“这是辆好车，你开比较适合。”
他们仰起脸看着灰蒙蒙的天，雨水细得像针。每一根都像刺在脸上。
她开口：“我看过一本书，里面有一句话：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
“那些与我们有缘分的人，我们不停遇到。”她顿了一顿，“最终我们都会化成水重逢的。”
他们正说着话，余光里闪过一个身影。她偏过头，看到温岐站在不远处。
也是一身黑，没有打伞，雨水落在他的肩上。
她的心早已千疮百孔，还是被扎了一下。
三个人站在同一片雨里，谁都没有先开口。
第143章 . 你温岐什么时候管过别人死活？
“子安！”一声哭腔破空而来。
回头，果然是于幼薇妈妈。她冲过来一把抱住李子安，却不碰于幼薇一下。
这是上次母女断绝关系后的第一次见面。现在于幼薇妈妈看李子安比看于幼薇亲。
身后跟着一大群亲戚，大姨二姨三姨，表姐表嫂，浩浩荡荡。
妈妈拉着李子安的手上下打量：“你瘦了……你肯定没好好吃饭……”话没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她把李子安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怕他跑了：“子安，你放心，你以后就是我们家人，我就是你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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