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幼薇走上讲台，看着黑板上那道题：
By the time we arrived at the station, the train ____ already ____.
A. has left
B. had left
C. will have left
D. left
她像个老师似的清了清嗓子，用粉笔点了点每个选项：“现在完成时，过去完成时，将来完成时，一般过去时，该选啥？”
她手一指：“那个上课吃饭bia唧嘴的同学，你来回答！”
李子安正把泡面汤喝得吸溜响，腿架在课桌上抖着，头也没抬：“我不知道。”
于老师：“吃你的吧。罚你当留级生。”
她又一指温岐：“英语课代表，你来回答！”
温岐站起来：“B.”
“答对。坐下。不愧是永远考满分的温岐同学。”
然后她看着他：“Your English is very good. What is your English name?”
温岐：“......”
她又问了一遍。
温岐无奈：“Quinn.”
她点点头：“Very nice, Quinn Wen.”
于幼薇拿起粉笔，在B上面打了个勾：“过去完成时。表示过去的过去。我们已经到了站，但火车已经走了。”
她有些恍然，又看了一遍那道题，叹了口气：“我们是过去完成时了。”
于幼薇说：“下课。”
李子安从泡面碗里抬起头：“还没上课就下课了？”
“特级教师上课节奏快。”于幼薇把粉笔搁下，“你们跟不上。”
他们走出教学楼。篮球场的地面还湿着，梧桐叶落了一地
李子安兴致勃勃捡起篮球，站在三分线外拍了几下，姿势很标准。还没投，先被温岐抢断。
李子安大叫：“草！你小子，懂不懂长幼尊卑！”
于幼薇站在场边，看着他们两个穿着校服，虚张声势，雷声大雨点小，争来抢去，轮流投球，球一个比一个偏。
人老了干什么都很心酸。
教学楼后面有一个露天的洗手池，一排四个水龙头，生锈了，拧开之后水流细得像眼泪。
李子安蹲在洗手池旁边，用水冲了冲脸上的汗，拿袖子抹干。然后说了万千男人都会说的一句话：“今天没发挥好。”
三个人坐在操场看台上，腿伸到空中，校服裤脚卷起来一截。风从跑道那头吹过来，带着湿草和橡胶的味道。
李子安躺下去，胳膊枕在脑后，看着天：“我以前逃晚自习就躺这儿。老师以为我肚子疼去蹲坑了，其实我在看星星。偶是一个文艺青年。”
于幼薇：“你逃课还挺得意。”
“那当然。”李子安闭着眼，“你们又不敢。”
于幼薇看了看温岐。温岐说：“我没逃过课。”
李子安睁开一只眼：“所以你长大了就报复性逃课，逃班，逃婚。”
温岐：“......”
于幼薇：说得好。
他们最后路过广播站，李子安推门进去了。里面还留着几盒老磁带，贴着手写的标签：“秋日私语”、“梁祝”、“义勇军进行曲”。铁皮柜子生了锈，话筒上包着一层灰。
于幼薇看了广播站一眼。她忽然想起来，十几年前广播站放歌的时候，她趴在课桌上听着，那时候觉得日子好长，长到永远过不完。
李子安拧开开关，对着话筒吹了一口气。喇叭里“呼”的一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回荡。
“喂喂喂，各位同学晚上好。”他刻意将嗓子发出磁性的声音，“我是你们的老朋友，好男人就是我，我就是——李子安。今天是一期特别节目。”
他停顿一下。
“献给孟娜老师。”
他盯着话筒看了两秒，脸上那层吊儿郎当的东西慢慢退去：“……她教了三十年书。你们谁要是骂过她，抄过她布置的课文，在背后说过她讲课无聊......现在可以后悔了。”
他没有转头看任何人，就这么对着话筒说完了，然后把开关关掉。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那个笑。
“走吧走吧，没什么意思。”
他按了一下播放键，下课铃从喇叭里流出来，电子合成的、单调的、响了二十年的铃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响了一遍。
走廊很长。日光灯灭了一半，有一半还亮着，照在地砖上，一格一格的，忽明忽暗。
三个人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
脚步声踩在地砖上有回音。走廊两侧的教室门好像随时会打开，涌出一群穿校服的学生，书包撞来撞去，有人笑，有人骂。无数个下晚自习的夜晚被压在一起，那些吵闹的，奔跑的，书包甩来甩去的日子，此刻全都不在，只剩下他们三个人的脚步声。
光阴的长廊，脚步声叫嚷。
灯一亮，无人的空荡。
晚风中闪过几帧从前啊，
飞驰中旋转，已不见了妈。
远光中走来，你一身晴朗。
身旁那么多人，可世界不声不响。
李子安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来，转了个身。他穿着校服，站在走廊中间，像一个少年刚打完球回来。
“行了。”他说，“差不多了。
于幼薇看着他。她忽然觉得，这一刻他真的像十七年前的样子，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说，不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
李子安说得很坦然：“我人生的假期，彻底结束了。”
她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假期总有结束的一天。”他耸耸肩，“我很幸运，我的人生有过假期。”
李子安笑了，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肩上，冲走廊尽头摆了摆手。
“走啦。”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温岐和于幼薇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被走廊半明半暗的光线切成两半，越走越远。
于幼薇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
她悄悄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温岐。
那条中学的走廊。他在走廊那头，她在走廊这头。她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短得他永远不会知道。
可那一眼，她用了整个青春去回味。
她的青春也结束了吗？
她能像李子安那样，说一句“我很幸运”，然后坦然挥一挥手，说再见吗？
第145章 . 是你先恨我的
等到温岐终于收到新护照的那天，她开着那辆mini cooper，经过他家楼下。
温岐从单元楼里出来的时候，先是看见那辆车，然后看见她坐在驾驶座里，头发烫了大波浪卷，戴着墨镜，单手握着方向盘，没有看他。
他看了她一会儿，说：“你还是来了。”
“嗯。”
他说：“我以为你不来。”
她语气潇洒：“我说了会送你。”
他们语气平平淡淡，像客气疏离的老友。她伸手把副驾的门锁弹开，温岐拉开门坐了进来。他没有带很多行李，只有一个登机箱。
她挂挡，踩油门，车“轰”地一声出去。她跟着导航的路线开往机场。她单手握方向盘，表情很平静。与前些天的歇斯底里判若两人。
导航每隔一段路就会提醒她转弯，但她其实不需要导航。这条路她在地图上看了很多遍了，从她家到他家，从他家到机场，每一个路口都在脑子里转过无数回。
这些天，她不只一次地回想：自己是在哪一步走错的。如果时间倒回她剪他护照之前，如果她没有拿剪刀，如果她当时停下来想一想，他是不是就不会走，至少不会这么早走。是自己把他推走的。
可是她能怎么样呢？他早走晚走不是都要走？她难道指望他在肯德基端一辈子盘子？难道只有端盘子的温岐，她才能理直气壮地与他并肩而立？
她今天能剪他的护照，明天又会干出什么样的事？把他的手也剪掉，脚也剪掉？给他饭菜里下慢性毒药？或者以死相逼？或者生个孩子把他拖住？她不能接受自己做那样的事。
“温岐。”她开口。
他转过头看她。
“我明白我们不合适。”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你跟我在一起之后，变得不再开心。我也变得不像我自己。”她停了一下，“我成了我最鄙视的那种人。”
“也许留点体面对彼此都好。我也不想在你面前面目全非。”
她说完了。
车外的景色一点一点后退。温岐一直保持沉默不语。貌似是想留下两人最后时分难得的和平。
机场的指示牌开始出现，七公里，五公里，三公里。她把车速降下来。头顶有一架飞机正在下降，巨大的影子擦过头顶。
机场大厅的玻璃门在他们侧后方开着，空调的冷气一阵一阵涌出来，还有广播里登机通知的声音。
她忽然说：“我去停车，然后过来送你。”
温岐看了她一眼，说好。她回到车里，开进停车场，停好车，走回来。一共用了大概十分钟。拖再久也是无用。
两个人站在出发大厅里，旁边是人流和广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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