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练鱼高兴道：“死了？还是你不要了？你丢在哪里？”
水潭立刻被炸开，赤练鱼跃出水面，落地时化成男子模样，叹气道：“逗逗你，生什么气？”
桑京收手，静坐了一会儿才说：“我把她送到了可靠的人手里。”
那对夫妇她观察了很久，老实本分，善良热情。男的还是个秀才，有几分学识，眼界比寻常农汉高，说话做事也有分寸。
桑京把那小孩儿放在了一棵香樟树下。香樟树长在夫妻俩上山采药必经之路旁。桑京坐在树上，看着那对夫妇从路上奔来，小心地抱起了她的女儿。
“我曾是苦楝树妖，后来又成了山神。因此她身上有妖的血脉，也有仙人之气，天生饥饿难填。这是我给她留的病打，但此二者结合，又足以把她完美伪装为一个人类。她从此只是青木山中一个寻常孩子，不是我桑京的娃娃。”桑京说，“我会护着她，直到她消失，或者我消失。”
在赤练鱼的回忆中，这只是桑京轻描淡写的复述。然而许云袖心头狂跳不止，又一次离开了赤练鱼身边。
她跌坐地上，眼前一片模糊。赤练鱼的内丹不知为何滚烫异常，把她手心都烧红了，疼得很厉害。她爬向赤练鱼，想要再一次把手伸进去：“娘……”
赤练鱼忽然翻了个身，背脊上尖刺突出，一根接一根地射向许云袖！
小蓝一把捞起许云袖游走：“你疯了！怎么这样不清醒！”
许云袖在她怀中放声大哭！
除了哭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她原来是桑京的孩子，她真的是仙人后裔。但她也不仅是为这件事哭。
桑京总是来探望她，在她病的时候，她饿的时候。桑京还救过她，用细白的小花和最后那朵美丽的大花。可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还冲桑京大吼大叫！
迟了太久的懊悔在心里冲撞，她眼泪流个不停，把小蓝都吓住了。小蓝抱着她轻抚脑袋：“好了好了……不哭不哭……怎么回事？你好烫。”
许云袖想说自己没事，但张口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反而是另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从她口中冒出：“万霖水蛇，放开我。”
那声音十分威严，小蓝怔怔地松手。
许云袖浑身发烫，一种不属于她的强大力量正从她身体里爆发——她听见赤练鱼惊恐的吼叫：“桑京！！！”
整座赤鱼潭的水温再度猛然升高！
正在水中带水族妖怪离开的明泽和大夫都是一惊：两人都察觉到，水中出现了一种奇特的力量。
“……赤鱼潭还有别的仙人？”大夫问，“这分明是仙人之力。”
明泽还未回话，有鱼仆从托着两条小鱼游过来，哭着喊：“公子！我的孩子都烫死了！”
“先救人，别的不要说了。”明泽当机立断，让大夫带着妖怪们离开这片水域，“我下去找其他的小鱼！”
他叮嘱大夫：“水面上有两个人，一男一女，是他们把赤鱼潭的水弄成这样的。但你不要跟他们起冲突，尤其不要跟那个女人吵架。你跟男的说，你是许云袖和野神仙的朋友，这些小鱼都是许云袖和野神仙让你运送到水面的，他们是无辜的。”
大夫：“驱妖师真能放过我们？”
明泽回答：“驱妖师只是为了找回他们的伙伴，还有杀掉赤练鱼而已。”
说完，他继续往深处潜游。
他与所有人逆行，游动中不断拂动双手。一条接一条的小蛇从他袖中游出，那些都是他的妖力。
每一条小蛇都靠近了妖怪或水中的鱼。小蛇一旦贴近，便形成一个水膜，把因水温升高而疼痛、窒息的生灵包裹在其中。
它们与水隔绝开，很快恢复了神智，主动朝着水面游去。
无数的小蛇从明泽袖中游出。他在水底城镇中穿行，在学堂的角落里找到昏迷的孩子，把他交tຊ给其他万霖水蛇。
那万霖水蛇拦着他问：“你不走吗？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
明泽说：“我继续检查。不必担心，我妖力比你们都强。鹏音会在水面接应，你去找他，不要跟驱妖师起冲突……”
那水蛇怒吼：“别疯了！你看看你的身体！”
明泽这才低头看自己的躯体。下半截蛇身上满是伤痕，鳞片溃碎，露出嫩红的伤口。而上半身更是惨不忍睹：
他消耗太多妖力，已经无法维持人形，身体上横七竖八地戳出各种妖物的残骸。
第五十二章 等你长大，就带她逃跑
明泽感受到身体的异样，但不肯离开：“我会恢复的，等我吃了我的新娘。快走！我听到下面还有声音！”
但他知道，眼前的万霖水蛇也知道，他不会吃掉那个“新娘”。
明泽在一个极深的空洞中找到了几条因为害怕而不肯离开的鱼。它们钻进冰凉的岩石缝隙，却不幸被卡在了里面。明泽用几条小蛇保护他们，炸开了岩石。小鱼们游走了，他又听见远处虚弱的呼救声。还有不少妖怪被困着，他必须去救。他是赤鱼潭最强的万霖水蛇，赤练鱼死后，他就是赤鱼潭的主人。
明泽游出不远，眼前忽然一花。他失去了意识，下方就是黑红色的深渊。
猛然——深渊中窜出几条触手，准确抓住明泽，把他拖入赤练鱼的洞府之中。
赤练鱼已经奄奄一息。濒死时刻，他迸发出最强烈的求生意志，把明泽拉到自己身边。其实小蓝离他更近，但他敏锐地感觉到，明泽是最虚弱的。
水下一片混乱。赤练鱼想拖下明泽为食，补充力量。明泽勉强睁开眼，看到水中迸发仙力的许云袖，她看起来就是个陌生人。还有小蓝，看到明泽被拖下来之后，她立刻放开了许云袖，朝明泽这边游来。
许云袖——或者说，桑京摆脱了小蓝，杀气汹涌，转身袭向赤练鱼！
赤练鱼竭尽力气释放出的触手能抓住明泽，却无法再抵挡来自桑京和小蓝的袭击。
小蓝鳞片化形而成的尖刀割断触手的瞬间，许云袖的手再一次探入了赤练鱼腹部。
这一次许云袖没有留手，也没有再贪恋赤练鱼的记忆。她的躯体和意识完全被桑京控制着，被强烈的愤怒驱动，五指紧紧地抓住了赤练鱼的内丹！
那颗内丹更滚烫了，简直如同一个火热的心，在她掌心勃勃跳动。她抓住那块东西，狠命往外拔扯！
那东西跟赤练鱼的血肉、骨头长在一起。但许云袖拔出它，如同在土地里拔起一株药草一样轻易。
她怒吼着，一手按着赤练鱼疯狂挣扎扭动的鱼头，一手再次发力——内丹终于离体！
它彻底离开赤练鱼的身体，赤练鱼浑身发抖，连最后一句“桑京”都无法说完，躯体便溃散了。
许云袖怔怔看着手中的内丹。它不是红色或黑色的，与黑虎妖的内丹完全不同。它之所以如同石头一样硬，是因为它本来就是石头——许云袖一眼就认出，手中灰白色的内丹，有着与齐鸢神像一模一样的质地。
它就是齐鸢的心。
于是那颗心颤抖着在许云袖手中翻腾。她松开手，这最后一块碎片，便如同寻找到自己主人一样，朝洞府深处飞去。
许云袖这才想起此行的唯一目的：找到齐鸢和齐鸢的心。
她撑着膝盖站起，脑中忽然一片轰然。一个声音轻柔温和，问她：“孩儿，听得到我声音吗？”
许云袖的眼泪流下来了：“听得到，娘亲。”
寂静的洞府之中，许云袖的回答显得响亮而清晰。小蓝抱着明泽落到地上，明泽抓住小蓝的衣袖：“她……怎么了？”
小蓝摇摇头：“她没事，你呢？你怎么办！”
明泽在她怀中，已经彻底现出原形。吃过太多水族妖怪的万霖水蛇躯体十分巨大，小蓝根本无法抱紧，她只能捧着明泽的头，哭着问：“我带你出水吧，不要管什么野神仙还是许云袖了。你现在比我还弱，再不走你会死的。”
明泽提醒她，水下某处、某处和某处还有人等待救援。小蓝的声音凶恶狰狞：“我管他们去死！我先救你！”
她艰难拖起明泽，但明泽忽然紧紧握住她的手：“蓝鳍，你吃掉我吧。”
小蓝愣住了：“你疯了，你现在不清醒。快死的人就爱说胡话……”
明泽继续道：“你吃了我，你就是赤鱼潭最强的万霖水蛇了。别犹豫，快，在我死之前……”
小蓝更凶狠了：“闭嘴！闭嘴！！！我和鹏音都是你看着长大的，你是在折磨我吗！你……你不想活的话，你就去找鹏音！他在岸上，我带你去找他，你让他吃你！他是大夫，他懂怎么才能最快、最好地把你啃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