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神仙_徐锐【完结】(64)

  “鹏音不行,他吃了我也没有用。”明泽看着蓝鳍布满蓝色斑纹的、流泪的脸,“鹏音若想二次蜕皮,他得吃你才是。”

  万霖水蛇心中的至亲至爱之人,只要万霖水蛇自己认定,就可以成立。小蓝像是第一次知道这回事一般愣了片刻,很快又凶恶起来:“这种废话等你见了他再……”

  明泽打断她的话:“所以,蓝鳍,你若想二次蜕皮,你应该吃我。”

  眼泪沿着小蓝的脸庞滚落了。她恐惧又愕然,因为心底最深的秘密,原来早就被明泽发现了。她开始绝望:明泽什么都知道。明泽总是冷静地判断一切。所以现在的提议,也绝不是濒死之时的随口胡诌。

  “救他们,现在只有你才能救他们。任何别的万霖水蛇都不行。鹏音力量不如你,其他万霖水蛇我全都信不过。”明泽捧着她的脸,低声说,“蓝鳍、蓝鳍……我能相信你,对吗?”

  小蓝哭着:“你要我救水里的人,还要我救许云袖,是不是?”

  明泽点头:“如果早知道我是这个结局,我绝不会把她拖进水中。你放过她,还有她的伙伴,还有洞府深处关着的野神仙……你让他们走,不要伤害他们,跟他们订好约定,不得再靠近赤鱼潭……”

  他说话已经十分吃力,而两只袖口中,小蛇还在不断涌出。它们游离洞府,一直游到还需要救助的水族妖怪身边,好直接给小蓝指路。于是妖力迅速干涸,明泽就如同枯萎一般,躯体渐渐缩小,变得和小蓝一般。

  他仍旧捧着小蓝的脸,终于等到小蓝点头。

  “忘记我吧。”明泽说,“和鹏音一起,当赤鱼潭的新主人。”

  他在小蓝的唇上留下一个极轻的吻。

  一黑一蓝两条水蛇在水中纠缠。黑色那条逐渐散去,如同被蓝色那条吸收一般,融入了她的身体。小蓝放声大哭:即便她不想“吃”也不行,万霖水蛇天生贪嗜同类。她痛苦地嚎叫,却无法阻止明泽的力量倾注在自己身上。

  她颤抖的痛吼传遍整个洞府,惊动了正在吃力解开捆仙令的齐鸢。

  在齐鸢抬起头的瞬间,他看见一块石头穿破湖水,来到了他面前。那石头上还残留着腥臭的血液,齐鸢想抓住它,但石头已经钻入他的胸膛。

  刹那间,他如从一场大梦中猛然苏醒。

  其实野神仙是不会有“心”的。它们由供奉者的念头喂养而成,不需要“心”这种时刻跳动的脏器。

  神像更不可能有“心”。一块完整的被雕刻的石头,雕刻的人不可能用心去安放一个特殊之物,何况齐鸢的那座神像,是他的家人凑钱找人草草雕刻而成的。

  但“心”依旧回来了。齐鸢浑身发痛,但同时四肢又逐渐生出了更多、更多的力气。

  他趴在地上喘气,身上的捆仙令不知不觉悄悄脱落。

  消失的记忆回来了。

  他看见自己矮小的影子在神庵的门口晃动。他想起了那个坐在树杈上、一身白衣的女人叫什么名字。

  “桑京。”齐鸢用少年人的声音问,“你是说,我的爹娘,还有弟弟,全都死了么?”

  桑京回答:“人之寿命有限,这也是无奈之事。节哀吧。”

  齐鸢:“其实我没有什么感觉。我根本不记得成仙之前的事情。只是看着那老头哭,心中不好受……他说他是我弟弟……他是病死的么?”

  桑京没有隐瞒:“是被劫道的人打死的。”

  齐鸢怔怔抬头看她。

  桑京有一张与许云袖十分相似的脸,怀中抱着一个孩子。齐鸢问:“你把这孩子带到我面前,不怕我告诉枕霞这件事吗?”

  桑京笑道:“你不会的。你讨厌枕霞。”

  齐鸢说:“即便我讨厌他,我也可能跟他告密的。”

  桑京看着树下仰头的少年:“别人会,但你不会。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齐鸢的脸热了起来,很羞涩。桑京轻巧地飘落地面,蹲在齐鸢面前,让她看自己怀中酣睡婴儿的脸庞。

  巴掌大的粉嫩面容,眼睛紧闭着,还看不出和桑京有tຊ任何相似之处。

  桑京与他坐在神庵面前晒太阳。除了自己生活的水潭,这儿就是桑京最喜欢来的地方。齐鸢没有心机,又是少年,可以避免许多流言,她和他相处,如同家人一般。

  所以她告诉了齐鸢一个秘密。

  “这孩子的爷爷已经疯了。”她说,“以后你若在青木山见到一个拿着血乌木罗盘,左手少一截手指的白发老头,你多多照顾他。若他被山中妖怪欺负,你便帮个忙。”

  齐鸢问:“血乌木……不是仙人才能用的东西么?既然是仙人,怎么会发疯?”

  桑京回答:“他不是仙人,只不过是一个法力高深的修道者,琉璃宗的长衡子,听过吗?那罗盘是他游历四方时拿到的仙器。”

  长衡子带回血乌木罗盘之后,琉璃宗的人才知他与仙人有过奇妙际遇。仙人不仅赠他罗盘,还教他可勘破天地的卜卦之法。

  这两样东西让他实力大增,也让他成为了宗门里某些人嫉恨的对象。

  “有人也想从仙人手中拿到仙器,所以……所以以最卑劣的手段,和最无耻的仙人做了交易。”桑京深吸一口气。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圈和鼻尖都红了,但眼泪没有落下。

  “天地就是这样,强者食骨啖肉,弱者死无全尸。是人是妖是仙,有什么区别?仙人也有排位,仙人也会被吃,仙人也不过……不过如此。无聊极了。”

  齐鸢还是不解:“你本是仙人,应该你去照拂他才是,何必嘱咐我?”

  桑京轻笑:“他恨我呢。他是世上最恨最恨我的人。”

  长衡子有两个孩子,都是琉璃宗的修仙弟子。浩岸子给他的长子设下陷阱,称桑京有难,最后在陷阱中杀人毁尸,挫骨扬灰。而见大哥离开琉璃宗时神情有异,妹妹也紧随其后,却意外看到了浩岸子做的事情。她也没能逃脱浩岸子毒手:琉璃宗的人寻找多日后,在陂蓝野深处捡回她被妖兽吃掉一半的尸体。

  长衡子抱着女儿的尸身大哭三天三夜,从此疯了。

  琉璃宗的年轻弟子不明就里,只知这位师叔用天地卦算出两个孩子都将死于非命,结果卦象应验,因此疯癫。

  却不知长衡子从此恨仙人入骨。

  他疯了之后为什么会从琉璃宗跑进青木山?因为他最恨的人就在青木山。

  为什么无论问他何事,他都回答“吃神仙噻”?因为他最憎恨的,就是青木山唯一的仙人。

  齐鸢年少,但依旧听得心惊肉跳,半天说不出话来。

  桑京低头看着怀中婴儿,轻声说:“我想把孩儿抱给他看,但他不喜欢,见到我就往我身上甩火球。凶得很。可惜啊,我本想让他为孩儿起个名字。我不懂起名字,也没给什么人取过名字……不知她的新爹娘会怎么喊她。”

  齐鸢大吃一惊:“你不要她了?”

  桑京:“留在青木山太危险了。若被枕霞知道我与他有个孩子,枕霞一定还会下手的。”

  齐鸢:“那你逃跑啊!你带着她逃跑吧!”

  桑京:“我走不了,齐鸢。我和你一样,此生此世,都死死被绑定在这座青木山了。”

  她笑声变得有些凄厉:“要是那一夜,我躲在苦楝树里不出来就好了。要是没有跟枕霞相遇就好了!我原本是自由的,可以离开青木山,去哪儿都行。枕霞赐我仙人身份,好令人羡慕,是不是?可青木山就是我的囚笼!我从此再也不能离开!他何时想见我,也不必找,来青木山就行。我是他养在青木山这个牢笼里的一只雀子!多么方便,多么轻松!可他从来没问过我要不要做这个山神!”

  山神便是山的魂魄。青木山中枯萎一棵树、殁亡一个野神仙,甚至死一个外来的流浪儿,都会令桑京心魂剧痛。而偏偏如今天下大荒,世道颓靡,她没有一日不痛,也没有一日不恨。

  她当时救那个琉璃宗的弟子,并非出于心善,而是害怕。人死后魂灵还未消散干净,会在山中不断盘旋。她原本是妖怪,从未学习过如何当一个神仙,也不认识除了枕霞之外的任何仙人,更不知道怎么隔绝那些声音——只能日日夜夜地被凄苦的哭声折磨。

  她救那些被送到青木山的濒死之人,也是同样原因。

  凡人都说青木山山神善良。只有她知道自己虚伪无端,和枕霞并无二样。

  也因此,与心上人见面时,她才有片刻宁静和欢喜。

  这些都是齐鸢从未听过的,他呆呆地坐在桑京身边,想安慰,却说不出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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