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去！走下去！”许云袖哭着喊，“你走到她身边去，好不好！我想看她，我想多看她一眼！”
回忆中的赤练鱼纹丝不动。
一圈人围在桑京身边跪拜磕头：“山神娘娘，求你救救我儿！他病得太重，我们又没有吃的……”
桑京起身说：“这孩子已经没办法……”
人群中冲出一个女人，抱起小孩举到桑京面前，哭着喊：“娘娘、娘娘！救救他，救救他吧！只要他活着，要我们做什么都可以！”
那小孩昏迷不醒，只有半只眼睛还能动，虚弱地瞥向桑京。
桑京问：“若他能活下来，但从此以后不再认得你们，不再记得人间的一切事情，你也愿意？”
人群中有几个老人，抬头说愿意，那母亲最后也哭着说愿意。一只银色的大鸟飞来，双足抓着一头奄奄一息的白梅鹿。把小鹿放下后，它又振翅飞走了。
桑京把手放在白梅鹿额头上，片刻后回头说：“那就选这头鹿吧，还未断气，可以寄宿在它身上。你们把孩子放到地面。”
小孩刚放下来，便在雪地里吐出一大口血。人们又连忙把他搀起，那母亲哭着磕头：什么都好，求山神救救他吧！
许云袖记得这一段记忆：那是小时候的齐鸢！
他瘫软在妇人的怀中，随后，魂魄腾起，钻入白梅鹿的躯体。
桑京说：这头鹿我会看顾着，三个月后，他会成为青木山的野神仙。你们以后若还记得，就过来多多供奉他吧。
那母亲流着泪，抱起已经没有气息的小孩尸体，走到白梅鹿身边，俯身靠在白梅鹿受伤的身体上，喃喃说着什么。直到风又起了，雪更深了，人们才把她搀扶走。
年幼齐鸢那失去生机的身体，被许多双热乎乎的手托着。人们低声哭泣，频频回头。
许云袖记得这个地方：这是齐鸢神龛外头的那条小溪，但溪边还没有那么多高大的古木。树木约莫只到人的腰间。
在赤练鱼碎片般的记忆之中，许云袖看到许多次桑京，还有少年形态的野神仙齐鸢。她时常来看他，而他是一个不那么快乐的、常常沉默的少年人。
溪边的树越长越高。每隔几天就会来神龛里献上供品的一对青年夫妇，渐渐年长了，老了，白发苍苍。他们带来了自己的孩子，还有族中其他亲朋的孩子。
雪落了，春花开了。日升日落，树木渐渐长高长大了。
一个须发俱白的老头拄着拐杖走来，他没了一条胳膊，腿脚颤颤巍巍。实在跨不过神庵的台阶，他只好坐在门口说：大哥，我是幺儿。
我没见过你呢，大哥。我出生时，听说你已经成为神仙好多年了。你记得我吗？你要记得呀。
赤练鱼和桑京都站在远处的树丛里。他问桑京：这种供奉究竟有什么意义？野神仙记不住人间事，人也活不到野神仙那么长久。
桑京问：你没去见过这个神庵的野神仙么？
赤练鱼：没有兴趣。
桑京回答：那你是不会懂的。
这时老头站了起来，在台阶上放下几枚鲜果。
“我走啦，大哥。我三个孩子，都被野狼和妖怪吃了。我妻上个月也病死了。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我年纪大了，大哥。我走不动啦，我……我来不了了。”他哽咽着，“但答应阿爹阿娘的事情，我这辈子做到了。要是有缘分，下辈子……”
老人停住了。良久，才继续开口：“要是有下辈子，你我不tຊ要托生在这种世道。”
他艰难跪下，磕头，哭声越来越大。
他蹒跚地走了，走得很慢。树的枝叶纷纷伸展到他的头顶，为他遮阴。虫蛇避走，鸟雀相送，他走累了坐下时，还有小鹿会叼着野果，放在他面前。
有个少年人的影子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直到把他送离青木山，还怔怔站在石桥边远望。
第五十一章 桑京的心上人死了
或许因为赤练鱼比之前更虚弱，深入他的记忆是轻而易举的。无数断裂的画面从许云袖眼前掠过。
她看不见齐鸢了，但她渐渐发现一件事：
赤练鱼的记忆里有许多的桑京。
他有时候站在桑京身边，有时候只看着桑京的背影。
甚至因为在意桑京，赤练鱼每次见到枕霞，虽然面对的是枕霞的冷嘲热讽，但他也会暗暗跟着，偷窥枕霞和桑京的相处。
有一次，在枕霞对面出现的不是桑京，而是琉璃宗的浩岸子。
赤练鱼化作小鱼藏身于水中，眼前的两个人都极为高大，声音嗡嗡作响。
他看到枕霞把一段黑色的木头交给了浩岸子，并告诉浩岸子，把血乌木插在土里它就能生长，但需要以妖兽血肉为肥料。
浩岸子小心收好，说：“山神桑京教我师弟捆仙令，你只给我这个，这太悬殊了。他若对我动用捆仙令，我也奈何不了他。”
枕霞说：“还有一柄白玉枪，你解决了他，我就给你。”
浩岸子笑道：“十二天的神仙，不至于说话不算话吧？”
枕霞也笑，温声道：“我若违约，这不是还有见证人么？溪水里那条鱼什么都听到了，你可以抓他来找我……”
赤练鱼瞬间吓得钻入水中，头都不敢回，疯狂地往前潜游。
等到青木山满山红叶时，他再也没见过那位年轻的弟子来找桑京。
隔着水和赤练鱼的眼睛，许云袖看到呆坐在湖边的桑京总是不停落泪。赤练鱼心中有不忍，但还有一种微妙的幸灾乐祸和自得。
他装作关心，询问桑京为什么流泪。桑京木木地说：“他被妖兽袭击，死无全尸。”
赤练鱼说：“你是山神，你试试找他的魂魄？”
桑京垂下眼睛看他：“找过了，魂飞魄散。”
这一瞬间，连许云袖也感到悚然。她的母亲眼中沉痛，但神情漠然，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赤练鱼，仿佛已经知道他知情但隐瞒。
赤练鱼潜入水中。更多纷繁回忆袭来，但许云袖全都不要。“我要看桑京的，告诉我桑京的事情！！！”
她落在一个阳光灿烂的秋日午后，正以双手拨开茂密的灌木丛，走进森林深处。眼前的景象十分熟悉：这是许云袖见过的那条山谷，还有青奴最后化为兔子离开时，跃过的那片水潭。
桑京抱着一个小孩儿坐在水潭边上，轻轻哼歌。
赤练鱼说：“你何时生下的孩子？”他打量桑京，“我从未见你有怀孕迹象！”
桑京没有回头，只是回答他的问题：“我是仙人，自有我的方法。再说，我若有怀孕迹象，这个青木山上，想夺走我孩儿的人可不止一个。”
羞愧和愤怒从赤练鱼心头涌起。他问：“你不怕枕霞知道？”
桑京终于回头：“你会告诉他吗？”
赤练鱼被点破心中所想，顿时狼狈：“我……我怎么可能告诉他！”
桑京抱着孩子站起：“你为什么不说，你可以去说的。你太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是吗？”
赤练鱼只能说：“我绝不会讲。”
那孩子十分幼嫩，在桑京怀中睡得很沉。赤练鱼的目光频频落在孩子脸上，他看不出这小东西究竟更像谁。
桑京看着他说：“赤练鱼，我从不后悔当日在雷劫中救你。我也相信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出名的大妖。日后只要我有方法、有能力，我会为你找到跃龙门的机会。”
听到这句话，赤练鱼心头涌出的不是感激和愧疚，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感情。他说：“你也不必时时把救过我这件事挂在嘴边！我说了不会告诉枕霞，我便绝对不会告诉他！”
他说完转身便走，心头火辣辣的——是愤怒和憎恨。
他不说，但是也不会阻拦枕霞打听桑京的事情。为什么最近没见过桑京？为什么桑京不理我？枕霞找不到桑京，就在山里头到处问。
被桑京转化为野神仙的白梅鹿少年也被他问过：“齐鸢，你知道山神在哪儿么？”
少年回答：“桑京的心上人死了，她很伤心。你不要打扰她。”
枕霞露出诧异表情：“已经过了三个月，她还没忘记？”
少年怒道：“跟你这种没心的人说不上话！”讲完还啐了枕霞一口。
赤练鱼桀桀怪笑，在枕霞暴怒之前迅速离开了那条小溪。
他游了很久，游进峡谷的水潭里，看到独自坐在水边的桑京。这儿被桑京隔绝起来，除了水路，外头的任何人都看不见也进不到这里。
赤练鱼左右都看不到那孩子，便问：“小东西呢？”
桑京眼圈发红：“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