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云袖忘了自己还在危险之中，要不是小蓝拉她一把，她已经冲出去了。
赤练鱼沉重地游来，那架势，是想把小蓝和许云袖都压在身躯下方。小蓝拽着许云袖走，但许云袖不动。她定定地盯着赤练鱼身体里闪光的地方，从腰上拔出了那把匕首。
“？！”小蓝失声道，“这是我送给鹏音的……”
许云袖松开小蓝，猛地往前一窜，高高举起手中尖利的匕首！
寻常的武器根本伤不了赤练鱼，哪怕这是小蓝鳞片化形而成的东西。和赤练鱼相比，万霖水蛇只是一种低等的水族妖怪，根本不可能伤害赤练鱼。
赤练鱼也是这样想的。他丝毫不惧那银色匕首，径直把肥厚的鱼腹压向许云袖！
然而——刀尖穿过鱼皮，就像扎进豆腐里一样。
许云袖往前冲，而赤练鱼速度不减，那把匕首深深刺进他的腹部，拉出一条极长的口子！
伤口中滚出的腥臭血液就这样兜头浇了许云袖一身。
赤练鱼跌在沙地上。他太重、太胖，也太烂了。翻身都困难，更谈何对敌和抵抗？方才也不过是奋起一身赘肉，试图吓唬吓唬许云袖罢了。
他艰难翻身，看到许云袖走到自己近前。
一身红色婚服，脸上布满血污。
赤练鱼一瞬间把她认成了桑京——被他紧紧抓住，被他吸食神魂的桑京，那一天也是这样，鲜血染红了她雪白的衣衫，她站立在青木山的树影里，像一个鬼而不是山神。
许云袖走近了，拎着那把匕首，居高临下地看赤练鱼。
周围的水温仍在不断升高。又有不堪忍受的万霖水蛇纷纷离开洞府，朝水面游去。赤练鱼看向剩下的万霖水蛇：“谁与我合力杀了这个神仙后裔，我就让他二次……”
没能说完，小蓝冲过来甩了他一个尾巴！
余下的几条万霖水蛇，平日里爹前爹后，现在一看形势扭转，立刻跑路。还有两条谄媚地游来：“蓝鳍，我早就看出你不是寻常水蛇。我心仪你已久，既然你在找夫君……”
“滚！”小蓝一扭头，化出恶鬼般的狰狞面目，“否则我吃了你！”
许云袖对身边一切变化都浑然不觉。她站在赤练鱼面前，真奇怪，心头满是新鲜的恨和不解。而同时，她还想起自己曾亲眼看过的一幕：
丹梅跳上黑虎妖的躯体，把手伸进血淋淋的伤口，掏出了黑虎妖的内丹。
她捋起袖子，再不犹豫，手臂猛地扎进赤练鱼的伤口之中！
赤练鱼发出惨烈的痛叫：啊……啊——！！！
那只手在他的身体里艰难地探索，抓住脏器，抓住骨头和肉，四处转动，比蛇更像蛇。直到，最后抓住那颗石头一般硬的，他的内丹。
第五十章 杀鱼
才意识到那是内丹，并非齐鸢的心，许云袖眼前便是一花。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池塘里，浑身湿淋淋的，是男子的身躯。
一个白衣的女人站在岸边，冲她笑道：“好险啊！你今日化妖，怎么不告诉我？若不是银雀来跟我报信，我便救不了你了。”
许云袖tຊ心头巨震：她见过这个女人！
在齐鸢的记忆中，那位把他的魂魄放入白梅鹿、并让他成为野神仙的女人。
在许云袖自己的记忆中，捧着许多大花小花，来搭救自己性命的女人。
女人肩头，一只银色的山雀振翅飞起。
它和陪伴许云袖的银雀一模一样，但羽毛一点儿也不蓬乱，甚至，它还能够说话：“飞这一路，可累死我了。”
“多谢神兽，多谢山神大人。”许云袖听见自己用男子的声音回答，“多得山神搭救，赤练鱼生生世世，无以为报……”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心中并不是纯然的感激。一种非常微妙的不甘心和怨恨、屈辱和愤怒，同时在他心中煎熬。
女人还是笑着，放下手里的一筐药草：“都说过不要这样叫我。依旧喊我桑京吧。”
赤练鱼涉水走向她时，水中忽然冒出一条银白色大蛇，他顿时吓得跌倒在水中。
那大蛇通体银白，鳞片细腻，两只蛇目是金橙色的。
许云袖又是一震：她也见过这蛇，这是枕霞的蛇。
一个声音从空中落下：“看见青木山有雷劫，我还以为是你出了什么事儿。原来只是一条赤练鱼化妖。”
款款落地的，正是枕霞仙君。他模样跟许云袖在青奴记忆中所见的没有区别，眉目俊朗，气质文雅。他走到桑京身边，打量坐在水里的赤练鱼：“怎么化个妖也这么大阵仗？”
赤练鱼乍见仙人，浑身绷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是桑京为他解围：“仙君，这说明我们青木山将要出一个厉害的妖怪。”
枕霞说：“不要叫我仙君，就叫我枕霞。”
桑京摇头：“仙君说笑了，您是十二天的仙人，与我们始终又分别。”
桑京边说，边引着枕霞往远处走。水中的白蛇也缩小身形，跟在枕霞身后离开。赤练鱼在荡漾的水波里看自己的模样，抬手狠狠击碎了水中的倒影。
和桑京有关的记忆纷繁复杂，数量极多。它们疯狂地朝许云袖涌来，仿佛被许云袖唤醒似的。
有时候还会通过赤练鱼的眼睛看到一些穿琉璃宗弟子服的青年人。男男女女，时常在青木山中落地休息。
某一日，赤练鱼在湖边歇息的时候，忽然看见空中有一枚流星飞速坠落。他才慌忙躲开，那东西便重重落在湖泊里，激起好大一片水花。
隔着水花，他看见桑京从树林中现身飞落，跳进了湖泊里。片刻后，她便抱着一个琉璃宗弟子飞回岸边。
那弟子吃了许多水，奄奄一息，桑京呼唤赤练鱼来帮忙救援。赤练鱼却踟蹰不前：“救他做什么？”
桑京惊奇极了：“救人还要问为什么？”
她不再理会赤练鱼，指挥银雀去取药，自己则用妖力护住那青年心脉。
日升日落，暑去秋来。赤练鱼再见到那青年，是青年与师兄一同进山酬谢山神。赤练鱼在水中游动，远远看着青年与桑京在树下说话。
桑京的笑声和平时不一样。她会微微侧头，眼睛笑得弯弯，讲话尾音像拈了小翅膀，轻快极了。
青年的师兄蹲在湖边，看着水中游泳的赤练鱼：“喂，跟我说说你们这山神吧。”
赤练鱼不理：“你是什么东西？”
被称为“师兄”的人笑着说：“在下是琉璃宗浩岸子。我师弟被你们的山神迷得神魂颠倒，身为师兄，打听打听，也是寻常。”
和桑京说话的青年回头朝浩岸子和赤练鱼跑来：“师兄！桑……山神说，可以带我们去看看青木山的深处！”
他微笑着，爽朗、灿烂的一张脸。他还有一双与许云袖一模一样的眼睛。
痛苦和狂喜太过强烈了，一下就把许云袖拉出了赤练鱼的记忆！
她的右手还紧紧抓住赤练鱼的内丹，脸上却已经布满了泪水，心在胸膛里疯狂地跳动。
赤练鱼因为极度疼痛而甩动尾巴，猛地把许云袖横扫出去。小蓝接住许云袖，吃惊问：“怎么了？哪里受伤？疼么？”
许云袖不停摇头：“不，不是……我见到了我的父亲，还有我的……我原来是……”
没来得及说完，赤练鱼原地翻滚，因疼痛而大声嚎叫。
小蓝对许云袖说：“离他远一点！”
许云袖却一擦眼泪，跳起身来。她左手还握着那把匕首，右手则抓下一把悬空的小刀。
不顾小蓝的阻拦，她朝着赤练鱼狂奔。
心中想起的，是她近距离见过的、丹梅刺杀黑虎妖的瞬间！
她跳上了一旁的海岩。奔跑，再次跳高，站在高处，朝着底下痛苦翻滚的赤练鱼，高举双刀凌空跳下！
刀尖扎破赤练鱼的皮肤！又一次划开了他的腹部！
三道极深、极长的刀痕并行排在赤练鱼的肚皮上，黑红色血液不断从创口涌出，带着腥臭扑上许云袖的脸。她什么都顾不得了，直接把两把刀深深地插进赤练鱼的身体，几乎要把赤练鱼钉在地上！
“桑京……！！！桑京！！！”赤练鱼在剧痛中动弹不得，触手胡乱挥舞，但全都被随后赶来的小蓝用刀子一一插在地面。
“你疯了吗！快回来！”小蓝大喊。
许云袖什么都听不到，她的双手伸进赤练鱼的腹腔，不断地、坚决地摸索。终于在赤练鱼的惨叫中，又一次摸到了那颗圆润的、滚烫的内丹。
记忆再度涌来。赤练鱼和几个妖怪站在山坡上，看桑京在山脚救一个濒死的小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