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练鱼停口了。一个赤红人形站在齐鸢面前，衣袍只不过是用来覆盖他身上溃烂、破损的皮肤的遮盖物罢了。就连拖在身后的几条长触手，也已经浮现斑驳的黑色。
啪！一tຊ条触手猛地甩向齐鸢，在他脸上重重打了一下。齐鸢丝毫不躲，反而仰起头来：“怕我问是么？看来是你多年来坏事做尽，山神的仙力也保不住……”
“死到临头，还学不会闭嘴！”赤练鱼怒吼。
触手们密集地甩在齐鸢身上，痛得他无法再说话。洞府深处，只剩下清晰又密集的鞭笞之声。
而正走在路上的许云袖也因为胸口的瞬间剧痛而跌在墙角。齐鸢在受苦，而且是肉身之苦，她身上有种火辣辣的痛楚，里头掺杂了强烈愤怒。
等这种痛楚消失，大汗淋漓的许云袖扶着墙壁，半天都爬不起来。
一只手把她搀起：“你怎么了？”
是昨日见过的蓝鱼少女。见许云袖脸色苍白，她又搀又拽，把许云袖往学堂拉去。
“明泽一定告诉你，我是万霖水蛇了，对吧？放心，今日一定不给你吃奇怪东西。”少女笑道，“毕竟你是明泽的新娘嘛。”
她自称小蓝，仔细地把许云袖搀扶到学堂休息，自己则到后院忙碌。许云袖歇好了，去后头找她，却看见后门开着，外头有嘈杂的人声。
穿过后院走出去，先闻到的是药草的气味儿。眼前是一个不挂牌的医馆，不少水族妖怪正在等候看诊。医馆另一边则是许多躺在地上的妖族，气息奄奄。
小蓝在那些濒死妖族之中穿梭。
她怀中抱着一个陶罐，右手不时在妖族胸前拂动，一朵朵拇指大小的银白色小花从妖族胸口飘起，落进陶罐中。小蓝走完一圈，回头见许云袖怔怔看自己，不由得冲她露出微笑。
“漂亮么？”她大步走来，把陶罐递给许云袖。陶罐里漆黑，但十几朵小花正幽幽发光，静谧美丽。
许云袖问：“这是什么？”
小蓝轻轻摆手，牵着她又回到学堂。学堂里有几个瘦弱小孩正在玩耍，身上都是鳞片，却长着人的脑袋和五官。
“人和水族妖怪结合生下的孩子，总是体弱。”小蓝右手又在陶罐上拂动，小花一朵接一朵从罐中飘起，落到小孩张开的双手之中。花一接触到手，便如同雪、如同水一样，飞快消融、消失了。
许云袖惊奇不已：只消片刻，罐中小花全都分给了在座的几个孩子，有的分得多，有的分得少。小孩青白的脸颊上多了血色，一个个恭敬地向小蓝道谢。
“这是妖力。”小蓝把陶罐放好，目送小孩们离开，“是我从濒死妖族身上收集的妖力。那些病人已经活不了了，又没有亲人，都依赖我们来处理善后……‘我们’指的是明泽和我这样的万霖水蛇，方才在医馆里给人看病的也是万霖水蛇。”
她转头笑道：“别看赤鱼潭是赤练鱼的地盘，可都靠我们维持着呢。赤练鱼什么也不做的。”
她昨日戏弄了许云袖，今朝有些歉意，又见许云袖知道自己身份也毫无芥蒂，便多了几分亲近之心。
她告诉许云袖，赤鱼潭里的万霖水蛇有十几条之多，因赤练鱼平日里没事就爱造一些万霖水蛇，吃吃、用用，消耗了便再收集水族妖怪，炼出万霖水蛇。
许云袖听得眼睛都睁大了：“吃？”
小蓝说得好平常：“你放心，他不会吃我，因为我们太弱了，只能平时在赤鱼潭里教书、行医，妖力低微，做不了什么事情。他也不会吃明泽，明泽可是他最重视最喜欢的儿子。”
……天地万物，果真就是这样你吃我、我吃你，无穷无尽、没完没了么？许云袖沉默好久，说：“这些体弱的小孩只能吃别人妖力长大么？可那些人还没死。”
小蓝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但都快死了呀。所以好几个人的妖力，才能让一个小孩维持健康。等小孩们长到十岁上下，牙齿都齐全了，能吃陆上的东西，自然也就不再需要吞食妖力。”
想起这些妖怪……或者说这些异于人类之人的秉性，许云袖问：“你也从健康强壮的人身上夺取过妖力的，是不是？”
小蓝微笑看她：“如果我这样做过，你是不是就要骂我可恶可恨？”
许云袖只感到茫然。修仙者、仙人和妖怪，他们各自的世界如此不同，又如此相似。世道残忍，个个都在弱肉强食，仿佛从来如此，也必然如此。
怔忪间，小蓝抬手在胸口一挥，一朵银白色小花便在掌中浮起。这朵花比之前那些更大、更灿烂明亮。“这是我的妖力，你看看，好看么？”
花瓣纤薄如绢，中心有花蕊蜷曲，随水流微动。许云袖被花吸引，不禁伸手，但在触碰到花朵时忽然收手：“不行，我若碰了，岂不是吸收了你的妖力……”
小蓝朗声笑道：“怎么可能，你又不是妖族。”
话音刚落，花朵已经飘到许云袖指尖。相碰之时，忽然绽放出刺眼光华！
许云袖眼前一花！霎时间天地倒转，她跌在一张单薄的被子上，头脑昏沉、四肢无力，只听见细弱的哭声在轻喊：“爹……娘……”
啊，她记得这一日。她六岁，因为饥饿吃了路边发霉的食物，连续昏迷好几天。爹去镇上请大夫，娘上青木山去求神仙，外婆在厨房里给她煎药。外头下着铺天盖地的雨。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本以为忘了呢，可听见房门吱嘎作响，她便什么都想起来了。
那个女人来了。一身银白衣裳，头发很长，脸庞圆润慈悲，轻轻地走进来。
六岁的小童因肚腹疼痛而苏醒，坐不起身，哭着凝望这个不速之客。
真可怜……女人把手放在许云袖肚腹上轻揉，疼痛立刻就消除了，好似腹中揪成一团的东西全都舒展开。“还疼不疼？”女人低头问。
许云袖点头，又摇头，哭着抓住了她的头发。她露出一丝惊讶，但没有躲开，柔柔地握着许云袖的小手：“哎呀，你又把我抓疼了。”
疼痛减轻，倦意便上来了。许云袖昏昏欲睡，但她强打精神，问女大夫到底是谁。青木镇上可没有女的大夫，何况这样美，仙人一般。女大夫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在许云袖手中抖擞。
二三十多细小的银白花朵落在她的手里，顷刻便融化、消失了。而她的昏沉一扫而空，双眼明亮，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女人。
女人后来又来了好几次，总是趁许云袖房间里没人的时候，悄悄推门推窗跑进来。唱一些听不清楚的歌谣，牵着她软绵绵的小手，临走时再把一些花朵抖落在她身上。花朵融化时会发出微弱的光芒，许云袖整个人被笼罩其中，轻飘飘的，很舒服。
她问过那女人身份，不止一次。
可她想不起女人是怎样回答的了。
从童年的梦中睁开眼，她先看到的是水波荡漾的墙壁，随后是明泽担忧的脸。
她在小蓝身边晕倒，怎么都叫不醒，明泽察觉不对，迅速把她带回府邸。
又一枚妖力珠子放在许云袖唇边。许云袖浑身发痛，但她不想吃了，摆摆手。明泽靠得很近：“你不吃，便撑不过去了。”
许云袖茫然：“撑过去……撑到哪里去？”
明泽表情愈发柔和，劝她：“你得保重自己。”
他迅速把珠子按入许云袖口中，珠子带着泥腥气，滚进了喉咙。疼痛减轻了，许云袖有了点而精神。明泽问她为什么会晕倒，是不是小蓝对她做了什么。许云袖只是摇头。
她记得梦里的女人，但直觉遏止了她开口。这是不能告诉明泽的秘密，因为……因为她后来还曾在某处见过那女人的身影。
……是在哪里见过呢？
许云袖苦苦地拼凑这些模糊的印象，头痛欲裂，很快又昏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小蓝和鱼仆从正在外面大声吵架。
鱼们驱赶小蓝，小蓝比它们高，迅速把两个鱼仆从夹在腋下，在院中一圈圈疯跑。一行鱼惊恐大叫，被夹的两条则眼珠子都快要爆出来了。小蓝笑得狡猾，抬头看见从房中蹒跚走出的许云袖，连忙把鱼往后一扔，跑到她身边：“你醒了！”
左右上下端详一番，还抓起许云袖手腕把脉，她终于松一口气：“幸好你没有大碍。”
两人在院中坐下，鱼仆从们气鼓鼓地在一旁朝小蓝吐水泡子。小蓝像扇小虫一样挥开水泡，跟许云袖细说当日发生的事情。
花朵和许云袖指尖相碰的瞬间，许云袖就晕倒了。更奇怪的是，那朵花儿居然被许云袖吸收了！
小蓝摸着自己下巴思考：“你明明是人，怎么能接受我们的妖力？昨日明泽把我拖到外头好一顿打……别担心，我虽然打不过他，但我很能跑，他没伤到我多少。但我听他说，你吃过好几次他的妖力，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