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方才已经到陆上tຊ,见到了你的两个朋友。我告诉他们你的情况,那年轻的修道者便让我把这个带来给你。”
明泽拿出来的,竟然是方遇春的遮天幔!
遮天幔已经被白玉枪刺破,方遇春后来带它去开琉璃宗的密库,之后便一直谨慎保留,这毕竟是他师父的遗物。如今明泽手中的遮天幔叠得整齐方正,里面似乎包着什么东西。
若说许云袖看到遮天幔时,以为明泽欺骗自己,或是明泽杀了方遇春、丹梅,偷来这东西,但看到里头的物件,她便知道,这确实出自方遇春手笔。
里面是七八张符纸,各不相同,传讯的治伤的,最底下则是两张似乎相同的。
明泽一看符上图案便认出来了,这正是束缚齐鸢的红色布条上的东西。“捆仙令?”明泽说,“赤鱼潭中除了那位野神仙,没有别的仙人了。这符咒有什么用处?”
许云袖捧着遮天幔,心头有许多感慨,对方遇春的,还有专程为她跑了一趟的明泽的。
“他平时无事就爱画符。”她对明泽说,“先生,多谢你为我跑这一趟。我也正着急如何联系他们呢。”
明泽笑笑:“许娘子,我交了你这个朋友,就会全心全意对……我们如今算朋友吧?”
他又这样说话。许云袖笑道:“大概算吧。你心里什么想法,我可不知道。”
俩人闲谈,竟聊到镇上夜灯渐起。许云袖频频呵欠。明泽告别后,许云袖立刻回到自己房中,一抬头便看到回来的银雀,羽毛散乱、垂头丧脑地在榻上趴着。
“……没用!”许云袖小声道。
她关好门窗,坐在榻上,再次小心地打开遮天幔。银雀飞到她身上挤出两滴泪水,凉凉地落在许云袖手背。泪水渗入皮肤消失,许云袖又精神了一些。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许云袖轻声问,手里拿着那两张图案相似的符纸。
这不是捆仙令。
明泽见得少,所以认不出来。但从青木山来到赤鱼潭的漫长一路,她见齐鸢、方遇春讨论过很多次这玩意儿。虽是同一个图案,但绘制的线条走势正好相反。
这是解开捆仙令的符咒。
此时,赤练鱼的洞府中,齐鸢又挣扎了一下。
束缚他身体的捆仙令让他连滚动都做不到,身体保持着僵硬的状态。他负气:这破身体找回来了,反倒受制,以前不过是一片雾气,更好逃脱。
眼被蒙着,什么都看不见,耳朵倒是听见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长袍子拖在湿润沙地上发出的。随后,他厌恶的那种语气出现了:
“你真的只是青木山的一个野神仙?”
齐鸢那日进入赤鱼潭,是有意隐藏仙力的。但依旧一入潭就被赤练鱼发现。赤练鱼在自己的地盘如鱼得水,而在赤练鱼的触手抓住他的瞬间,齐鸢感受到了——他的心就在赤练鱼身上。
于是他没有激烈抵抗,任由赤练鱼把他拖入那个黑红色的深渊。
那处正是赤练鱼的洞府。
被控制的两天时间里,赤练鱼追问过好几次齐鸢的身份。得知枕霞已经离开青木山,整座青木山因此凋敝之后,赤练鱼先是大笑,后来便渐渐沉默。他的声音如水藻般粘腻含糊,是一种已经病入膏肓的征兆。
今日的赤练鱼似乎很兴奋。他说:“其实你不必隐瞒,我知道你的来历。”
齐鸢:“哦?说来听听?”
“你身上有桑京的气息。”赤练鱼说,“你是借桑京的力量才诞生的野神仙。”
齐鸢对这个名字没有丝毫印象:“谁是桑京?”
赤练鱼这下真的显出了惊讶:“你不知道桑京?你是青木山的野神仙,又被枕霞管着,你居然……”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缓慢沉重,其中隐约藏有一种怀念的愉悦。
“青木山山神桑京,”他说,“她是我吃的第一个神仙。”
第四十三章 你不是他的新娘么?
桑京,陌生的名字。齐鸢毫无印象。
但“青木山山神”,齐鸢倒是十分好奇,毕竟他成为野神仙之后,青木山就已经没有山神了。
平日在山中与其他野神仙来往,它们也不清楚山神来历。就连枕霞这个代山神也极少提起。对于自己从未见过的人,齐鸢即便想问,能打探的也十分有限。
何况许云袖在他的记忆里见过那个让他成为野神仙的神秘女人。那或许就是桑京么?
想到许云袖,他心头又是一阵灼烧。
他在洞府深处受困一天多,虽然身体不能够动弹,但就如当时探查琉璃宗一样,仙力渗透入水中、土地之中,已经悄悄查探了一圈周围的情况。赤鱼潭中除了他和许云袖之外,确实都是水族妖怪。
唯有一处奇特:在许云袖身边,还有另一种似曾相识的仙力。
那仙力和枕霞的相似,但又略有不同。估摸是枕霞留下的那只无用银雀。知道有它陪伴在许云袖身边,齐鸢心头稍定,至少这只臭鸟,现在比方遇春和丹梅有用多了。
他定了定神,对赤练鱼说:“我没听过桑京这个名字。”
赤练鱼嗤笑,一阵衣袍响动,似乎是坐落在齐鸢对面,黏糊糊的声音缓慢响起。
他从一条手臂长短的赤练鱼开始修炼,最终化为赤练鱼妖,吃了许多苦头。当时天雷笼罩青木山,几乎将它劈得魂魄散尽,而山中又没有与他程度相当的妖怪敢献身保护,他完全命悬一线。后来山神桑京出手护佑,他才能安全渡劫。
桑京与寻常仙人不同,不仅行动言语毫无架子,碰上无知小妖怪因为亲近而喊她“娘亲”“阿姐”“姨姨”,她竟然也丝毫不恼。彼时青木山还没有飞霞阁,枕霞仙君只是偶尔来山中晃荡溜达,也还没有驱赶赤练鱼。天地祥和,浩浩汤汤一条山脉,全靠桑京护佑。
她什么都做得很好,什么人、什么妖也都愿意结交,比如赤练鱼。
赤练鱼说:“我与她也曾是知交好友。她心胸坦率,我见识广阔,时常聚在一起闲聊或……”
齐鸢打断了他的话:“所以,你吃了把你当做好友的山神。”
赤练鱼居然毫不惭愧:“那又如何?”
齐鸢冷笑,赤练鱼语气不变,继续说:“其实我这样的妖怪,又怎么可能轻易产生吃神仙的念头?化妖多年,我毫无进境,桑京严管山中精怪,不允许我们吃人,说是吃人也毫无用处。但我总觉得,吃人这法子是否奏效,还是得先吃上一两个才知道。”
于是他蛰伏在青木山的水源之中,终于等到一个落单的旅人。
那人作修道者打扮,花白头发,手里拿一个黑色罗盘。赤练鱼从水中跃出把他咬住,不料还未咬断,口腔便如同火烧,烫得他立刻把人吐出。那老头双手竟然生出烈火,念念有词,不消片刻就把赤练鱼打得气喘吁吁。
赤练鱼知道遇上了修仙高手,连忙化成人形,光着身体祈求那老头怜悯。这也是他无师自通学来的:人面对人,心就会软一点。
老头果然收手。赤练鱼看他双目圆睁须发凌乱,左手少了一根小手指,神智甚至不太清醒,便继续扮作可怜。老头得知他是为了增进妖力才想吃人,忽然举着罗盘跳起:“这有何难!你去吃神仙噻!”
齐鸢听得发愣。花白头发,左手少了手指,黑木罗盘,还有那句“吃神仙”——那老头正是琉璃宗失踪多年的长衡子,是长虚子的师父、方遇春的师祖!
也是告诉许云袖,要治疗天饥病,就得“吃神仙”的怪人。
齐鸢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背脊其实已经是层层冷汗。某种难以看清的命数,还有天地间那铁律一般的规制,似乎在无形中正死死地、牢牢地拿捏着所有人!
长衡子这句话令赤练鱼茅塞顿开。他本就巧舌如簧,对付一个疯老头更是轻而易举,几瓶酒、几只烤鸡,辅以一些妖法,便从老头口中打听到那“吃神仙”的三法。
齐鸢一怔:“什么三法?”
赤练鱼并不肯说。最终,他依照三法之中的某一个,吞噬了他唯一认识的神仙,桑京。
“所以我能识别出,你是青木山的野神仙。你身上有一丝桑京的气息……”赤练鱼想了想又说,“不过奇怪,你分明是人魂,可你真身怎么是一头白梅鹿?”
他大谈特谈如何欺骗长衡子说出吃神仙三法,但对具体的如何吃,始终有所保留。齐鸢想起丹梅曾说过,赤练鱼离开青木山是因为被山中妖怪排挤,而赤练鱼又说是被枕霞赶走。看来是两个原因相加,赤练鱼才会离开青木山。
齐鸢转了个话题:“既然你吃了神仙,怎么现在烂成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