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书塞回去时,她看见书架最顶层摆着一个小小的木匣,匣子上刻着一行小字:“琉璃宗入门大考名录”。她忽然想起明日就是琉璃宗的入门大考,王梁说过,到时候各位师父都要出关。
“方遇春,”她随口问,“你们宗门炼丹的药渣,平时都怎么处理的?”
方遇春正往木盆里倒各种药液,随口回答:“药渣都是由王梁和几个师兄师姐处理的,每月一次,统一运走。具体运到哪里、怎么处理,我也不太清楚。大概用作肥料吧,后山的血乌木最喜欢吃药渣发酵而成的肥料了。”
许云袖扭头看他,没察觉有什么隐瞒。方遇春是个不擅说谎的人,看起来坦诚,那就是真的坦诚。
齐鸢回到她身边,顺着她目光盯着方遇春,半晌才开口:“他有什么好看的?”
许云袖:“你更不好看。”
齐鸢半天不出声,跟在她身后,像个甩不脱的影子。许云袖逛了两圈书房,他才小声说:“对不起。”
许云袖不答话,方遇春忽然举起妖丹:“洗好了,我拿去给丹梅!”说着一溜烟跑远了。
书房里就剩下齐鸢和许云袖。齐鸢继续说:“我昨夜在林子里等了你一晚上,我一直站着。许云袖真不回头了?许云袖这人这么不讲道理?心里尽想这些事。”
许云袖终于回头:“我不讲道理?那你还跟我道歉做什么?”
齐鸢:“你千辛万苦找到了我,怎么又丢下我?”
他满腹不解和委屈,说出这句话已经是极限。虽然平时也时常示弱,但都是无心无意之举,现在却完全不一样:他比凡人许云袖要高阶,却要低声下气恳求许云袖原谅。齐鸢以为自己会恼怒,但他没有。完全没有。
他是真心委屈,话滔滔地往外倒:“平时对我那么好,原来都是心机么?我不过是为了救你,才做出一些无礼之事,若是真的一件件论起来,你也……但我知道是我不对,我道歉。可明明是你自己说的,我生气时不可沉默、不可一声不吭,要把心里想的事都说给你听。为何你没有做到?”
许云袖瞠目结舌。
“是你违反了我们之间的约定。”齐鸢说,“但我大人有大量,不怪你。”
许云袖:“……你不是要跟我道歉么!”
齐鸢:“方才已经道完。如今是跟你讲道理。”
许云袖气笑了。这野神仙竟然比她还要不通人情。她心中已经不再生气,但齐鸢的话语令她十分不悦。她打断了齐鸢的滔滔不绝:“好了,我接受你的道歉,此事到此为止。你……你亲过我,这事儿就这样过去了,不许再提。反正也没有什么意义!”
齐鸢点头:“不错,本来就没有意义。不过是嘴唇相碰,只有凡俗之人才耿耿于怀。”
许云袖:“……”
见她脸色不虞,齐鸢绞尽脑汁想出一句自认为十分厉害的好听话:“你如今不在意了,当然也就不是凡俗人了。”
他笑眯眯的,在心中暗叹自己的绝顶聪明。
许云袖用后脑勺对着他,转到书桌正面的书架前,不想再跟这不通情理之人纠缠,直接开口问:“你看这画上的小猫,是不是有些熟悉?”
工笔白描的长虚子立在画中,背后是数棵遒劲的血乌木,树冠阔大如伞。画中的长虚子栩栩如生,垂眼微笑,注视怀中一头虎斑小猫。
齐鸢走过来细看,片刻后说:“确实熟悉,我昨夜见过它。”
许云袖吃惊:“这、这小猫?”
齐鸢:“我在林子里等你的时候,看见它从山上下来,往琉璃宗的方向跑。算算时间,大概今日也到了。”
第二十五章 世间情事大都如此
齐鸢想告诉许云袖自己如何凄楚地在林中等她一夜,但许云袖对他的惨事毫无兴趣,不断追问小猫什么模样。
那只虎斑小猫确实是他们在黑虎妖死亡之处看到的小东西:浑身金褐色虎斑,个头只有许云袖半条手臂长短,尾巴细长、四肢纤巧,行动十分灵活。
穿过林子的小猫路过齐鸢身边时,扭头看了齐鸢一眼。齐鸢与它对视片刻,惊讶地确认,这头奇特的小猫竟然看得到自己。
虎斑小猫身上没有常年累月的妖气,而且也不像黑虎妖那样带着汹涌的妖力。它就是一只小猫,寻常至极。它没有靠近齐鸢,反而后退几步,夹紧尾巴威胁地哈了几口气。齐鸢往前半步,它立刻扭头飞奔,朝琉璃宗的方向跑远了 。
许云袖不解:“它身上没有妖气?可它是从黑虎妖垮散的体内跑出来的呀。”
齐鸢:“我是一个神仙,难道还分辨不出什么东西有妖气,什么东西没有吗?”说完惊觉语气生硬,连忙柔声继续说,“我看那小猫十分奇特,不是妖怪,但也绝非寻常之物。”
许云袖忽然想起一个类似的小玩意儿,忙问齐鸢:“你注意到丹梅肩上的鹦鹉了吗?”
齐鸢点头:“没错,虎斑猫给我的感觉跟鹦鹉十分相似。我只略微了解神仙和妖怪的事情,丹梅这种驱妖师,在遇见她之前我听都没听过。或许驱妖师有什么特殊法式,能驯养出那种奇特的灵兽。”
被他们谈论到的鹦鹉金珠,很轻地打了个喷嚏。
它此时飞到了琉璃宗地盘的西侧,眼前便是那座高耸的白玉塔。
白玉塔通体光滑异常,仿佛用一整块天然白玉雕刻而成。明明是一座塔,四面也雕刻了精细至极的门窗。但无论高处还是低处,所有门窗都不可进入。
它仿佛只是琉tຊ璃宗的一个标志,一种装饰,或是彰显宗门地位的物件,并没有什么实际的用处。
金珠在高空盘旋片刻,落在白玉塔前的一棵青松上。它此时身形消隐,但丹梅正透过它的眼睛,注视着白玉塔和白玉塔周围的一切。树下有弟子陆续经过,没有任何人发现它。
就在丹梅准备召回金珠的时候,白玉塔下方的石殿里,紧闭的石门缓缓打开,长虚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金珠立刻飞离枝头,静悄悄地跟在长虚子身后。长虚子一路穿堂过院,路上许多弟子见到她都束手而立,垂头行礼。她不跟任何人说话,脸色紧绷,手中捧着一盒圆溜溜的丹药,走进自己的厢房。
长虚子关上房门的瞬间,金柱趁着空隙往里一钻。室内原本昏暗,但长虚子踏入的瞬间,便有各个角落的烛光渐次亮起。可惜,金珠还未看清室内摆设,便被长虚子一把抓在了手里。
“什么东西?”长虚子对手中看不清形迹但明显圆乎乎、略带温度的东西十分好奇。
金珠正被丹梅控制着,无法正常回话。见它一不作声二不显出形迹,长虚子不再浪费时间,立即加重了手心的力气。
就在她把金珠捏碎的前一刻,丹梅通过金珠的眼睛,忽然看到长虚子身后的墙壁上有一幅画像。画中男子长身玉立,丹凤眼悬胆鼻,一派温润的书生模样,执扇静立,冲画外之人露出微笑。
一声轻微的细响,有什么在长虚子的手中爆裂。
此时,方遇春的书房外忽然人声喧嚷。有人推开虚掩的书房门,大喊:“方遇春!”
冲进来的是个年约三十的俊秀青年,一身高深道行,穿的却不是琉璃宗门派的衣裳。他目光一扫书房,准确落定在齐鸢身上。
莫非这就是琉璃宗里跟长须子法力差不多的师父?不等许云袖和齐鸢猜出答案,那青年问许云袖:“方遇春呢?”他显然把许云袖当成了方遇春的仆人。
“方遇春不在。”许云袖回答后,那人上下打量她,并不为自己的无礼道歉,转身便走。许云袖正跟齐鸢腹诽那人无礼,又有人急匆匆地推门,边喊边闯进来:“方遇春!”
不到一炷香功夫,竟先后来了三个找方遇春的人!
个个都不是琉璃宗弟子,且身份法力都非比寻常。但最令齐鸢和许云袖惊讶的是,这两男一女连模样都十分相似:丹凤眼悬胆鼻,温润俊秀。
目送最后一位离开书房,许云袖忍不住探出头去看。正巧方遇春急匆匆跑回来,被离开的那人一把抓住肩膀。许云袖听不清他们讲什么,齐鸢耳朵灵,俯在她耳边转述:“在打听长虚子的事情。”
方遇春好不容易撇开那人,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书房,开始翻找他的瓶瓶罐罐。
许云袖问:“刚刚那人不是琉璃宗的?”
方遇春说,“是千月派的师兄,我师父的道侣。”
许云袖自然还记得方遇春说过的事儿:“他就是那十八位道侣之一?”
齐鸢:“什么十八位?”
许云袖:“你不知道吗?长虚子有十八位道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