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神仙_徐锐【完结】(27)

  她惊奇,齐鸢比她更惊奇:“才十八位,这算什么。枕霞还在十二天当神仙时,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仙人拜服在他……”

  两人当着方遇春的面肆无忌惮地聊。方遇春忍不住回头说:“我师父不是那样的人,这些道侣也不是你们想象的……他们只是跟师父结为更亲密的同道,一同学法、修炼罢了。”

  许云袖蹲在他身边,搭手整理滚了一地的瓶子:“他们全都长得好相似。”

  方遇春:“据说,我师父就中意这样的长相。”

  他终于在柜子里找到一个金色小瓶,冲出书房。许云袖忙问他怎么回事,这样来去匆匆。方遇春急得差点咬破舌头:“丹梅出事了!”

  一行人回到丹梅所在的青松树下,看见的是蜷坐在树干旁、捂着眼睛的丹梅。眼泪正不断从她指缝中淌出,她痛得低声呻吟,紧绷肩膀忍耐。鹦鹉金珠的羽毛凌乱,小翅膀低垂,趴在她的头顶。

  问也问不出什么,丹梅连说话都吃力,牙关紧紧咬着。眼看天渐渐黑下来,有路过的师妹提醒方遇春:“来访的客人得尽早请他们离开,不然王梁师兄要责罚你的。”

  原来琉璃宗里的访客有访客该住的地方,白天可以游览宗门,夜晚得去别处下榻。可看着眼前如一条软蛇挂在许云袖身上的丹梅,又看看完全无用的齐鸢,方遇春不知如何是好。王梁此前确实安排了许云袖的厢房,但她离开琉璃宗多日,厢房说不定已经被前来观看入门大考的客人们占了。更重要的是,他实在不敢丢下丹梅不管。

  许云袖问他:“你能救她吗?她是不是会瞎?”

  正是这句话让方遇春下定了决心。他弯下腰蹲在丹梅跟前,让丹梅伏在他背上。齐鸢在前头警戒,手里抓着金珠,许云袖一手抱住还未洗干净的神头,一手在后方托着丹梅身体。一行人累赘又谨慎地,走走停停,终于把丹梅送进了方遇春的书房。

  许云袖关上房门,方遇春把丹梅放在竹床上。他判断丹梅是被法术反噬,忍不住嘀咕:“你是不是在我们琉璃宗里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但他没有细究。救人是最重要的。他让许云袖在书房后面打来溪水烧热,自己则全神贯注地调配各类药汁。

  靠墙的三面书架下方都是方遇春存放的草药、仙材、药水。齐鸢缩手缩脚呆在角落,许云袖不停给丹梅擦汗,房中来回走动的只有方遇春。他额头上挂满粗汗,低头调配那颜色莫测的药汁,目光十分认真专注。

  许云袖从未见过这个傻乎乎的小弟子这般忘我。他先后调出七种药水,分多次给丹梅喝下,又翻出好几种符咒,仔细修改再贴到丹梅的各处大穴上。

  忙活到次日凌晨,丹梅终于睁开眼睛。她双眼满是血丝,但视力无碍,浑身只剩拆骨般的痛楚。

  方遇春大汗淋漓,一夜竟然清瘦了一圈。他等丹梅喝了半碗温水,精神恢复了才问:“你招惹了我师父?”

  丹梅反问:“明知道是你师父令我法术反噬,你还救我?”

  方遇春起身,惯常温和的、无脾气的脸庞上,头一次露出了恼怒:“我提醒过你不要越线,你一定是做了让师父不高兴的事儿。我师父并非无理之人,她也绝不会用残害他人的方式来制服……”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王梁声音:“遇春!赶紧出来做事了!”

  琉璃宗的十位师父和一位师尊,除了长虚子之外,都在闭关。如今头头们准备出关,众位弟子自然恭敬迎接。唯独长虚子座下的弟子不必去执行礼节,得负责所有辛苦的差事。

  方遇春应了一声,不再多说,只叮嘱许云袖和齐鸢不要离开。“我让你们进入琉璃宗过夜,已经是违反门规,不要再让我受罚了。”他临走时,从堆满瓶罐的地上拿起一瓶药液,倒在神头上,那沾满污物的神头很快便焕然一新,“齐神仙,你也不必为你的躯体担忧。今日魂魂丹出炉,我都记着。我一定会把所有与你相关的魂魂丹拿回来给你的。”

  他关上屋门,低声说了句“对不住”,在门上贴了张符纸。

  齐鸢去拉了拉,那门仿佛一块巨石,纹丝不动。

  许云袖对丹梅说:“他花了很大力气救你。”

  丹梅闭目,良久才说:“我晓得,他是琉璃宗仅剩的好人。”

  房间里一时间静得出奇。许云袖看着在屋内飘飘然踱步的齐鸢,心中掠过一种异样之感。齐鸢回头看她时,她脸色惨白,几乎跳起来:“糟了!我昨日没有供奉你!”

  齐鸢自己也忘了这件事!他满心想的都是许云袖怎么能丢下自己怎么说话不算话怎么这样冲自己发脾气怎么女人这般麻烦……什么供奉不供奉,完全抛在脑后。

  缺了一日,一切便要重头算起。

  齐鸢倒是不着急。十年对他来说,弹指一挥间罢了。许云袖供奉他也没多少天,重头来并没什么大碍。

  许云袖却沮丧极了:“十年那么久!这十年间,指不定有那么一两日你我要分开,若是我无法供奉你,难道前面的所有日月都不算数吗?”

  突如其来的失落好像一场小小的潮水,汹涌地淹没了齐鸢那颗不存在的心。他在潮水中浮沉,是全然新鲜的感受。

  为了遏止许云袖的失落,齐鸢说:“我知道十年对你来说是太久了,中间会有许多变故,但我说到做到,找回躯体之后,一定告诉你如何吃掉我,破除妖咒……”

  “不是的,不是。”许云袖说,“我是为你难过。殁亡期和供奉十年的规矩到底是谁定下的?你要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一个脆弱的凡人……我这样的凡tຊ人身上!若有一日出了差错,就要重头再来。万一重头再来,也依旧会出差错呢?这对野神仙……这对你,难道不是无穷无尽的折磨吗?”

  她先是为丹梅忧心一晚,现在又为齐鸢气恼,说着说着,眼圈发红,眼泪莹莹地打转。

  齐鸢站在许云袖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意外的潮水把他卷进深处又高高抛起。他混乱得不知道如何应答。

  在他有记忆的一生中,从未有人这样彻底地、无理由无所求地为他伤心过。

  别人供奉他、仰望他、期待他也赞颂过他。这些都很好,也足够一个野神仙渐渐虚荣、渐渐生出雄壮结实的血肉来。但伤心……伤心是怎么回事?伤心怎么会比崇敬、依赖更强烈?

  许云袖如今的情绪不再是潮水,而成了青木山冬日常见的雪崩,把齐鸢结结实实埋了起来。他手脚僵硬,往日的那些轻佻举止和言语,此时此刻一个也没法动用。

  站在许云袖面前,看她的泪眼,齐鸢瞬间生出难捱的怯意。

  一种他没经历过、不确定也说不清楚的东西正在降临。

  齐鸢喘不过气,雾气迅速缩回神头之中,任许云袖怎么喊都不出来。

  丹梅并未睡着,一直听他俩说话。这时在虚弱的金珠身上拔下一根羽毛递给许云袖:“拿去供奉吧。”

  许云袖把羽毛放在神头上,合掌祈祷:“十二天的……不,不是。我不求他们了。”她认真清清嗓子,再次闭目,万分真挚,也万分虔诚:

  “万物之灵啊……什么灵都可以,请听听我的声音。请让我供奉的这位野神仙,不再跌宕、不再受无穷无尽的折磨,请让他遇到比我长久的人,让他多开怀、多欢喜吧。”

  神头瞬间簌簌震动。

  那片鸟羽落在桌面,许云袖拈起来再次放到它头顶。鸟羽融化了,渗入神头,书房里仿佛有一种轻叹在萦绕。

  然而齐鸢还是不出现,神头的颤抖没那么剧烈了,可依旧无法停止。

  她回到竹床边坐下,丹梅轻声说:“真是可怕。我若是野神仙,有人为了我这样祈求……我……”

  声音太小,许云袖没听清:“你什么?”

  丹梅清清嗓子说:“我说,完了。”

  许云袖紧张:“又疼了么?眼睛还是心口?”

  “我说他完了,你也完了。”丹梅平静地说,“你可怜他,你的劫数就开始了。世间情事大都如此。”

  许云袖没听懂。想起丹梅熟悉野神仙的事儿,她便把自己与齐鸢的渊源告诉她。丹梅原本闭目养神,听完立刻坐起,遍布血丝的双眼炯炯有神:“原来如此,我就说琉璃宗的人卑鄙无耻!”

  虽然感激方遇春,但这种感激此时不值一提,丹梅当机立断:“方遇春是好人,但他那师父狡猾狠毒,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我要是她,苦苦炼出了魂魂丹,不留着自己用,难道真要还给这个神躯不全的野神仙?要是其他九位臭东西也全部出关,怕是魂魂丹更难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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