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答案连许云袖都觉得不妥，太轻易了。
丹梅盯着她变幻的表情，说：“你这人好奇怪。”
许云袖：“什么？”
“你连死都不怕。”丹梅笑道，“却不愿被他亲？”
许云袖被她这个问题弄得发愣。丹梅问得有点道理，但好像道理又不太多。她还没接话，金珠忽然从丹梅肩头飞了起来，在空中呼呼地打旋往前飞。
丹梅示意她别出声，俩人跟着金珠飞去的方向悄悄往前走。穿过一片浓密的林子，便见到有弟子正抱着一个木盒走下石阶，鬼鬼祟祟的，像是怕被人看见。
许云袖眯起眼睛：是王梁。
他怀里的盒子是乌木做的，方方正正，足有脸盆那么大，盒盖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禁制纹路。许云袖眼尖：这些纹路她曾在长虚子丹房的三道石门上见过。
王梁蹑手蹑脚往前走。许云袖和丹梅伏低了身体，跟了上去。
王梁沿着小路走到后山断崖前。断崖下方是一个洞口，像朝着暮色天空大张的嘴，黑黢黢的。他站在崖上，掀开盒盖，盒子里的东西便哗啦啦滚出来，落进了洞口。
浓烈刺鼻的气味，苦涩，又隐隐甘甜。许云袖忽然想了起来，抓住丹梅衣袖低声说：“这气味，我在丹房里闻到过！是……”
“是炼丹的药渣。”丹梅回答。
王梁倒完之后，盖上盒子，又鬼鬼祟祟地原路返回了。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许云袖才从藏身的石头后面站起来。丹梅当先走到断崖往下看。许云袖也想探头去瞧，但被丹梅拉住了：浓烈的药气从底下涌上来，熏得人头晕脑胀。
“就是这些东西。”丹梅冷冰冰地说，“琉璃宗炼丹剩下的药渣，全倒在这个洞里。你知道这洞里是什么？是陂蓝野的水脉。”
许云袖霎时又觉如有滑蛇从背脊上爬过。
“这些药渣渗进水里，就等于渗进陂蓝野的每一寸土地。山里的野兽吃了沾了药渣的草，喝了掺了药渣的水，一代一代地不断妖化。方圆百里内，妖怪最多的地方就是陂蓝野。它们都是琉璃宗喂出来的！”
第二十四章 我大人有大量，不怪你
据丹梅所说，陂蓝野这二十多年间变化大得吓人。
以前天下还没这么乱的时候，修仙宗门收徒很严，资质差一点的坚决不要。但如今荒年，百姓活不下去，但凡家里有口粮余裕的，都想把孩子往宗门里送。在门派里好歹有口饭吃，运气好还能学个一技之长，将来不至于饿死。
那时候各大修仙宗门的高人也想尽快脱离这麻烦尘世，因此大开山门、广收弟子。因为弟子就是耗材：习书、炼丹、干杂活，偶尔冒出几个有天分的，相互传授讨论，说不定能增进师父本人的功力。加上修仙者一旦入门，吃喝便极少，对修仙宗门来说，收弟子在当时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许云袖心想，方遇春就是这样来到琉璃宗的。
“修仙的人多了，个个都斩妖除魔，妖自然越来越少。”丹梅冷笑道，“可没有妖怪，新入门的弟子拿什么练手？没有妖丹，宗门拿什么炼灵药、制法器？所以琉璃宗就想出了一个法子。”
许云袖不禁看向山崖下的黑洞口。
“他们炼丹剩下的药渣，凡材、妖材、仙材混在一起，杂得很。这些东西渗进土里水里，陂蓝野的地下水脉全被弄脏了。山里的野兽吃喝了，会有异变。有一定道行的妖怪变得更快，脑子还没长好，身躯先膨胀了好几倍。”丹梅伸出手指指着脚下土地，“陂蓝野的妖怪，十个里有八个是这么来的。”
许云袖：“所以你才一直在陂蓝野驱妖？”
丹梅：“神仙不管，修仙人也不管。有本事的都袖手旁观，只盯着头顶那个爬不上去的十二天。修仙就是一根萝卜，大伙儿都是磨盘旁边的驴儿。唯独我们这样的人，本事不大，但能做多少就做多少，总比看着自己家乡一天天凋败下去的好。”
初见时只觉得眼前的驱妖师虽然爱财、讲话又难听，但还算是个热心人，许云袖此时才开始了解丹梅。好赤诚的人，令一心只挂念自己能不能顺利吃掉齐鸢的许云袖生出几分愧疚……她忽然想起，齐鸢揽着她落地后，神头滚进水洼里。当时齐鸢浑身一颤，她同时感受到一种极度的不舒适。
……野神仙果然比寻常人敏感。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从暮色中破空而来。
方遇春收剑落地，怀里抱着一颗脏污不堪的神头。他声音哑了，一见到许云袖就立刻：“许云袖啊！可算……”但看到许云袖身后的丹梅，语气立刻肃然，“二位久等，我回来了。”
为了找到齐鸢和许云袖，方遇春在陂蓝野走了一天一夜。最后福至心灵，回到神头落地的附近，才终于见到水洼里的脏石头。通仙符泡在水里，效力大减，方遇春把它贴上神头，勉强看清齐鸢的雾气。影影绰绰的，在清晨的阳光里像一个不得志的鬼魂。
他心中一动，问齐鸢：你一直站在这里？许云袖呢？
齐鸢那时候已经不生气了。他只感到疲惫，虽然没有肉身，但精神上大喜大怒，他没力气再责怪方遇春。何况两次流落，都是方遇春找到他，他破天荒地道谢：“多谢你。”
方遇春得知许云袖独自回琉璃宗，心里愧疚极了，终于告诉齐鸢，水潭里的事儿许云袖已经知道了。
齐鸢：“……就那件事？她为那件事生气？”
方遇春：“那件事对女子可是大事！你再见到许云袖，切记跟她道歉。”
齐鸢：“……凡间女子真是麻tຊ烦！”
说是这样说，但此时见到许云袖，神头上立刻一股一股地冒出雾气来。
正要凝出形状，神头忽然被丹梅一把抄走：“既然回来了，就赶紧给我清洗妖丹吧。这石头重，我帮你拿着。”说完她便风风火火地，从侧门正大光明走进了琉璃宗。
许云袖怀疑丹梅早就想这样做了，如今不过是趁乱踏入敌人地盘。可惜刚进内门几步，方遇春就拦住了她。
“前面是我们琉璃宗弟子的厢房，不便接待外客。”他指着身旁一棵青松，“你若无事，可以在这棵树下等候。不要越线，否则我也帮不了你。”
那棵青松树下有一道隐约的金线，许云袖左右看看，忽然意识到，此处距离长虚子那处丹房已经不远。甚至从树梢、屋檐的缝隙，能看到西侧那座白玉塔。
方遇春少见的固执，不像是怕自己担责，倒像是怕丹梅出事。丹梅左右都说服不了他，只得把神头交给许云袖，转身跳上青松：“那我就在这儿等，你尽快给我。——等等等等！怎么许云袖就可以走进去？”
方遇春：“她跟齐神仙都是我们琉璃宗的贵客。”
丹梅：“你们琉璃宗接待贵客，是把贵客送到大妖怪嘴巴里啊？”
方遇春耳朵又红，扭头便走。许云袖对丹梅挥手道别，丹梅一直看着他俩身影消失，脸上戏谑笑容才渐渐沉静。她抬手搭肩，鹦鹉金珠跳到她手背。她在金珠的小脑袋上轻轻一吻，金珠瞬间变得近乎透明，腾空飞起，往白玉塔的方向去了。
这边厢，方遇春带着许云袖穿过夹道、院落，来到一间书房。书房不大，陈设简单：书桌椅子各一，三面墙的大书架摆满典籍和卷轴。许云袖原本还挺惊讶：方遇春这种小弟子竟然能拥有一间自己的书房？但走到桌前，先看到房间角落窄窄的竹床，又看见桌上一堆宣纸，写着不少“魂魂丹”字样。
“……这是长虚子的书房？”许云袖问，“琉璃宗的人收下你，却连住的地方都不给你，你平日就睡这儿？”
方遇春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毕竟法力低微，师父说我擅长看书、记事，专门安排我驻守此处。”他打开书架下方的柜子，里面放着许多瓶瓶罐罐，还有一个乌木制的大盆子。
方遇春把黑虎妖的妖丹倒入乌木盆中，狭窄房间里忽然腾起一阵旋风，随即便是低沉的虎吼，仿佛贴着他们的耳朵嘶叫。
方遇春被那虎吼震得跌倒在地，抱着脑袋打滚。但许云袖却没事：吼叫声响起时，齐鸢的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直等到虎吼消失，齐鸢才松手，快步去救方遇春。许云袖怔怔的，心想，又不打招呼，随意碰我。可又想：但这也是救我。
齐鸢做的许多无理之事，都有值得她感激的理由。许云袖一时也不知该不该继续生气，见方遇春无恙了，齐鸢正好扭头看她，她连忙转身，装作浏览书架上的书籍。
养父是秀才，但许云袖学艺不算太精，成日都记挂着吃喝。修仙人的书籍大多是古字，用的又是篆文，她大都认不得。随手抽出一本，讲丹药配伍的，看不懂；又抽一本，讲灵植栽培的，花儿草儿倒是画得灵巧精细，她津津有味翻了几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