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头上忽然腾起雾气,随即一个人影落在许云袖身后。重量瞬间增加,方遇春差点翻剑。
齐鸢稳稳立在剑上,抬手去抚摸许云袖脑袋。他长袖如云,轻飘飘的,罩在许云袖头顶上。许云袖坐直了,抬起头看齐鸢。齐鸢也正好俯身低头,两人目光碰撞。
一颗珠子在齐鸢指尖凝结:“这几日见不到你,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
许云袖告诉她,自己能感觉到他所在之处。齐鸢也告诉她,在山洞中被黑虎妖当做玩具戏弄时,他不止一次肚腹抽痛。
“怕你饿着。”齐鸢说,“你饿了,我也不舒坦。你若死了,我便更惨。许娘子,你得多保重呀……”
他平时称呼许云袖,总用不客气的“你”开头。若是以“许娘子”作称谓,就有了点儿戏谑味道。舌头弹动、唇齿张合,“许娘子”,简单的一个词语,被他咀嚼得像一个秘密。
许云袖晓得他在想方设法宽慰自己。这对齐鸢来说几乎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珠子放进许云袖嘴巴里,恰好此时一阵风刮来,许云袖吓了一跳,直接含住齐鸢手指。
第二十三章 放开我,登徒子!
人的嘴巴总是热一些,齐鸢的手指又凉,两相碰撞,许云袖舌尖先尝到珠子融化时的种种气味,但很快被齐鸢手指吓一跳:
那种触感她有点熟悉。
……她曾经碰触过齐鸢的身体吗?不是用手,是用舌头。
可碰触的是哪个部分?她怔怔张开口,齐鸢很快缩回了手指。许云袖依旧仰头看他,齐鸢却转过身,背对她不说话。
一闪而过的熟悉感从许云袖舌尖滑走了,只留下模糊的、温热的印象。她耳朵又热起来。真可恨,真奇怪。她不知是珠子的原因,还是齐鸢的原因,干脆起身走到剑柄上,和方遇春坐在了一块儿。
因有负重,剑飞行得不快,约莫要一整日才能回到琉璃宗。方遇春给她让出半个位置:“许娘子,你真好。”
许云袖:“你唤我名字就行,娘子前娘子后的,不习惯。”说着又想,况且这两个字齐鸢喊起来才有意思。旁人如果也这样喊她,她总觉得不太对劲。
方遇春从善如流:“许云袖,你是个好人。带你们来琉璃宗,齐神仙还是我们的恩人,结果出了这么一件事。可你却没有怪过我。”
和方遇春聊天,许云袖的心思能从密密匝匝的捆缚里挣脱出来,轻松许多:“你我相处这么久了,我能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吗?别忘了,你在青奴的水潭里救过我。这恩情我一辈子都会记住的。”
方遇春闭嘴不语,脸上没有一点喜色,反倒满是尴尬。
许云袖:“……怎么了?你脸色好古怪。”
方遇春抓耳挠腮,忽然指着前方:“是雨云!要下雨了!”
许云袖抓住他逼问:“水潭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遇春支吾好久,频频回头去看齐鸢。但齐鸢始终背对他们,一只手一会儿攥拳一会儿搓手指,不知在想什么。方遇春招架不住许云袖,终于坦白:“是齐神仙救的你。”
他指指自己嘴唇,红着脸说:“你那时候张不开口,没有意识,喊不醒,他便用嘴巴给你渡了仙力……”
话音刚落,许云袖脸色忽红忽白,猛地站起:“怎么会!”
她起身太猛,一下没站稳,竟从剑柄边缘滑了下去!
方遇春没抓住,一道白光从身边掠过,是齐鸢飞身窜了下去。紧接着,那颗原本被许云袖放在剑上的神头,也因为剑身剧烈倾斜,而骨碌碌滚了下去。
陂蓝野上空回荡着方遇春的惨叫。
许云袖觉得自己降落了很久,也在空中翻滚了很久。气流的冲击让她无暇顾及刚刚听到的真相,眼看就要撞到树梢了,身体忽然在空中一滞——是被人揽住了腰。
又是熟悉的触感。齐鸢也曾这样揽住她的腰,只不过当时是从地面飞上苦楝树,现在是从树梢落到长满青苔的地上。地面太滑,许云袖落地后没站稳,往前一扑,下意识抱住齐鸢手臂。
齐鸢的声音里有种惊魂未定:“你疯了!为什么跳下来?幸好我的手找回来,能拉住你,否则你已经摔成一摊肉泥!”
许云袖站稳了,意识到自己和齐鸢正相互紧紧抓住对方手臂,猛然回过神,抬手就是一耳光!
但齐鸢脑袋和脸面的位置只是一片雾气,她挥了个空,反倒让齐鸢把她的手和腰抓得更紧了。
……连脸都没有,怎么亲到我的?怎么渡的仙力?许云袖脑子嗡嗡作响,指着齐鸢放在自己腰上的手厉声道:“放开我,登徒子!”
齐鸢立刻松手,语气忐忑怀疑:“……是我给你的珠子不对劲么?你吃火药了?”
许云袖有光明正大的、跟他生气的理由,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她愤怒地指着齐鸢,脚下被石头撞了一下:是骨碌碌滚到两人之间的神头。
许云袖往后让了一步,神头顺着水淋淋的苔坡,咚地落进一个脏污的水洼里。
齐鸢浑身一颤:“快捡起来!”
许云袖:“我不伺候你了。”说完转身跨过那水洼和神头,大步往林子里走。
齐鸢:“你要走去哪里?琉璃宗在陂蓝野西面tຊ!”
许云袖果断转身,往太阳落山的方向去。齐鸢:“……等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许云袖!不许丢下我!这里太多东西觊觎我……许云袖!”
许云袖气呼呼地跑远了,消失在林中。方遇春落地、收剑,但贴在神头上的最后一张通仙符被水打湿后滑落,他听不见齐鸢的呼唤,茫然站在林中:“齐神仙?许云袖?……你们走了?你们往哪儿走呀?”
齐鸢:“我在这里。这里!神头!”
但方遇春揉揉眼睛:“真痛,御剑飞行对我眼睛不好……”边说边往反方向走去,凄凉地喊,“齐神仙——许云袖——”
许云袖跑出很远,才终于听不见齐鸢的怒吼和方遇春的声音。她跑得心口乱跳,一张脸又红又辣。花了两天时间走回琉璃宗,她心中对齐鸢的怨气仍旧未消,但抬头却看见宗门里张灯结彩,弟子们进进出出,热闹得不像话。
琉璃宗的入门大考就要开始了,在外游历的弟子都赶回来参加,原本清爽的山路满是各色打扮的弟子。
长虚子炼的魂魂丹正是入门大考当日开炉。她心头一喜,随即表情又是一冷:齐鸢这样坏,她还顾念他做什么?不如趁现在还有点时间,尽快去找另一个野神仙为上。反正吃神仙的法子,长虚子都懂。
但他当时是为了救她。
但他也不能这样擅自地……
她在山脚徘徊,忽然看到了躺在树上打盹的丹梅。
鹦鹉金珠先瞧见许云袖,吃力地飞到丹梅脸上不停蹦跳,把丹梅闹醒了。
“回来啦?”丹梅打了个呵欠,从树上跳下,“你那两个相公呢?”
许云袖有气无力地辩解:“没有相公。”
丹梅拍了拍手,意味深长地点头:“对咯,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金珠跟着学舌:“好东西!好东西!”
许云袖被金珠逗得嘴角动了动,又忍住了,好像现在不适合太过开心,她前一刻还又愁又怒的。“要是有男的在你人事不省的时候亲了你,你会怎么办?”她问丹梅。
丹梅毫不犹豫:“杀了。”
许云袖:“……”
丹梅:“是谁?那个弟子还是野神仙?交给我吧,弟子便宜,野神仙贵一点,但是我出手,你都放心。”
许云袖捂脸坐到地上:“那也不至于杀掉。”
丹梅:“噢……”她又用那种什么都了然的语气叹息。许云袖抬脚去踹她,她竟露出了认识以来第一次的快乐笑容:“好凶的小娘子!”
她告诉许云袖,她正在等方遇春回来。“他洗妖丹又快又好,还总给我打折。虽说琉璃宗没几个是好东西,我猜他也是被那些人蒙蔽了,才加入这腌臜宗门的。他若是愿意叛离宗门,我倒是可以教教他怎么当驱妖师。”
许云袖说:“最后这句话你一定要亲口告诉方遇春。他心地好得很,一高兴,免费给你洗妖丹也未尝不可。”
丹梅背靠树干,忽然笑道:“原来你想杀的是那个野神仙。”
许云袖托腮不语。对齐鸢是有怨气,但这两日脚程,怨气也不再激烈。心中有个声音问:那他当时怎么救你你才能接受?另个声音说:先问问我,或者事后得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