驶出隧道,一瞬间的光明,车上的倒影重新藏进了灯光里。
姜乐扭过头看了两眼路面,也不好奇周泽要带她去哪,她懒散地靠在椅背上,阖眸假寐。
可能是车开得太平稳,晃晃悠悠,像大人哄小孩睡觉一样。没多久,姜乐倒真的睡着了。
醒的时候,车停在一条小巷外,周泽正站在车外抽烟,见她醒了便把烟掐了。
“这里车开不进去,得下来走一段。”
千想万想,没想到周泽开了这么久的车,是带她来街边的一家小店吃饭。
穿过一条小巷,对面是一条美食街,街边一家小小的店面,屋里人却不少。
周泽带着她走进去,轻车熟路地拿起一个筐子递给她。
姜乐这才反应过来,周泽带她来吃麻辣烫?
能看出来这家店不是连锁的,店面很小,装修得也简陋,但是生意不错,屋里坐满了人,屋外还有些人在排队。周泽应该是提前来过,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在屋里靠窗的地方预留了一个两人桌,老板娘很快就喜气洋洋地迎了过来,接过两人夹好菜的筐子。
她听见周泽对老板娘嘱咐,一份不要辣,一份加麻加辣多加葱花。
一直到两人在窗边落座,两碗满满当当的麻辣烫摆在面前,姜乐还是有些晃神。
周泽端坐着,腰背挺得很直,简单的白衬衫瞧着矜贵,不菲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妥帖板正。因为雾气,金丝眼镜被取下放在了一边,周泽低着头,稳稳地夹起一颗鱼丸往t嘴里送,姿态像是在西餐厅对付一块牛排。
周边的人时不时侧头往这边看,眼神里都有些稀奇。
姜乐心中咂舌。
大名鼎鼎的小周总,开着几百万的车,带前女友来吃几十块一碗的麻辣烫。
说出去谁信呢。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周泽,他头也没抬,却好像察觉到了她的欲言又止,轻轻淡淡地开口:
“你不是一直都喜欢吃这些东西吗?听说这家店开了十几年,汤底很不错。”
姜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高中时的确很爱吃这些东西。那时候的麻辣烫比现在更便宜,随便几个钱就能吃饱,什么东西都能毫无顾虑地往碗里夹,她自己喜欢吃,也总硬拉着周泽陪她吃,他总是皱着眉,不理解这些廉价的合成肉有什么吸引力。
周泽向来不爱吃这些东西,倒是和价格与品位无关。他的饮食习惯像个健康养生的老年人,少油少盐,营养均衡,路边摊不吃,来路不明的也不吃。
她那时候觉得周泽的饮食习惯太没劲儿,这辈子都没法跟他吃到一块儿去。
她试探着开口:
“你不是不爱吃这些?”
周泽眼睫低垂,神色淡淡的:
“正常一日三餐,总有吃腻的时候。”
有时候也会怀念十几块钱一份的麻辣烫。
气氛很好,但也不那么适合叙旧。
姜乐清了清嗓子,抱着“早死早超生”的心态开口:
“你和许安的合作...”
话刚出口,周泽持筷的手便顿了一瞬,接着又若无其事地夹起一根茼蒿往嘴里送,不打断她,也不接话。
姜乐瞧着他的神色,小心地开口,这辈子没有这么谨慎地说过话,自己也觉得有些别扭。
“我知道依你的性格,如果不看好许安,是不会浪费时间与他见面的。”
周泽搁下筷子,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这里空间不大,桌子也矮。他的两条长腿塞在桌下,不够舒展,逼仄,烦闷。
“姜小姐只是为了和我说这件事?”
一路上两人默契的和平相处被这句“姜小姐”打破,礼貌、疏远,只是不相干的陌生人。
“的确,许安提供的方案很有吸引力。但我是商人,要考虑的事很多。”
虽然许安的公司规模不大,经验不足,但胜在专业上的敏锐和胆魄,己方在合作价格上的掌控权也应该纳入考量。
综合来说,如果两方达成合作,需求上的契合度还算匹配,但也仅此而已。
市场发展的越成熟,大多数公司的不可替代性也就越低。就像海里的沙子一样,本就数量众多,且每一粒都长得相似,也许拿到显微镜下观察,有些沙子的形貌比其它沙子更加圆融、光滑,但对于人的肉眼来说,这点差别根本不值一提。
许安的公司也是这样,有些优势,但也仅此而已。
他是个生意人,万事利益优先,理性优先,但却也没那么大度。既然有别的选择,为何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姜乐先是一愣,接着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你误会了。我不是来劝你跟他合作的,只是希望你能公平地给他个机会,不要让...个人感情影响你的判断。”
这句话仿佛触碰到了某个隐藏的开关,周泽嘴边的笑也染上些冷意。
“个人感情?姜小姐真是会说笑。”
“反而应该由我来问问姜小姐,是否真的能做到公私分明?”
第7章 花香
姜乐被他这么不轻不重地一刺,有些怔愣,不知该如何回话。
谁知,周泽却拿起水杯慢慢地喝了两口,转而说起了别的事情。他微微侧头,眼神看向后厨的方向:
“这家店是夫妻二人合伙开的,对他们来说,两个人互相扶持十几年,风雨同舟,恩爱如初。但对于食客而言,夫妻合伙经营生意,如果感情波动、破裂,食物的味道会不会跟着受影响?店的存续会不会受影响?这些事情皆没有保证。”
他将杯子一搁,眼神冷淡地看向她:
“生意场上也是一样,我不会优先考虑夫妻作坊。”
姜乐有些迷茫地眨眨眼,不知道他这通没头没尾又意味深长的话从何而来。对方好像是在指桑骂槐,但是她又说不出这人是在骂什么。
换做以前,以她的性格,早就该不耐烦地敲桌子,让他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但是现在毕竟矮人一头,又不好太气焰嚣张,只能把话都憋了回去。
然而让她什么都不说,又实在憋屈地很。
姜乐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只能脸色铁青地闭嘴,低头对付那一碗麻辣烫,她牙关用力磋磨,把一颗牛肉丸当成周泽泄愤,恶狠狠地往下咬,却被丸子里的汤烫了舌头。
一顿饭吃得憋憋屈屈。
两个人从饭馆走出来,姜乐还在默默生闷气,牙齿顶着舌头上的被烫出的泡,来回地磨咬,抱着胳膊走在一边,恨不得里周泽三米远。
路过一个蹲在街边卖花的老人,那人带着草帽,举起几枝玫瑰伸到周泽面前,笑眯眯地拦住他:
“给女朋友买束花吧,女孩子家家,要多哄着点的呀。”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多少有些不自在。“女朋友”这个称呼对他们来说都不陌生,如今却有些尴尬。
周泽将左手插进口袋里,右手摸了摸后颈,微微偏过头来看她:
“你想要吗?”
姜乐起了点戏弄的心思:“要啊。”
当然要,为什么不要?
她走过去,假模假样地挑挑拣拣,这边闻一闻,那边摸一摸,看起来像是哪束都喜欢,哪束都想要,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
姜乐抬头,笑眯眯地对着卖花的老人说:
“都挺好看,我都要了。大爷,你也能早点收摊回家。”
说完回身面向周泽,手心摊开伸到他面前,理直气壮地要他的手机,付钱。
周泽垂眼,她细白的手在夜灯的映照下像玉石一样温润。上学时她就不爱握笔写字,养尊处优的一双手,如今却隐约可见手指间薄薄的茧,也许是握手术刀弄的?
他摸出手机放到她的掌心:
“密码没变。”
姜乐动作一顿,抿了抿嘴,意味不明地“唔”了一声:
“懒得换?”
“嗯。”
她转身,划开手机,熟练地在密码框里输入自己的生日,干脆利落地付款。
卖花的老人喜不自胜,殷勤地帮忙将花都挪到周泽的车上,连连说了两句“百年好合”之类的吉祥话,骑着三轮车走了。
事到如今,周泽这辆车的后座才是彻彻底底地被占满了,各色的鲜花堆满整个空间,甚至有些摇摇欲坠,看起来颇为重要的文件被压在花朵下。没有挂饰的车里原本是冷淡的、富有秩序的,车窗一关,馥郁的花香便充盈了整个空间,宛如一场勾人且嚣张的入侵。
姜乐突然心情很好,舌头上的泡也不疼了,懒懒地靠在车座靠背上,没骨头似的散漫自在。
一路无言,就在她又快睡着时,周泽轻飘飘地开口:
“下周让许先生过来做正式的提案,公司会另外安排人负责这方面的洽谈。综合对比其他公司,之后会根据客观情况选择与哪方合作。”
“多谢。”
“不必。”
姜乐扭头看向窗外,藏起心里的情绪。以前每次拌嘴吵架,总是周泽先让步。这么多年,有些东西却似乎从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