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出口,其实也是在打发许安。周泽这种忙人,哪里是想见就能见到的?但那也和他没什么关系了。
对方挂了电话,许安失神地盯着屏幕,只觉得宿醉的脑袋更疼了。
*
他没想到周泽会同意见面。
陈叔将周泽助理的电话留给了他,许安在电话拨通前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被拒绝后该怎么办。
他支支吾吾,声如细蚊地问对方,自己能不能和周总再见一面,聊一聊合作的事情。
对方问了他的名字,说会请示过周总后再给他答复。
许安挂了电话便开始等,从满怀希望等到快要绝望。
他等了整整两天,就快放弃时,竟然真的等到了对方的电话。
“周总今天十点钟有空,可以见您。”
许安欣喜应答,挂了电话又急了。周泽十点钟有空,而现在已经九点二十。
他着急忙慌地整理了文件。
幸好今天路上并不算堵,许安开着车一路冲了过去,心跳得比仪表盘还快。
深秋的天气,他却出了一身汗,衬衫湿漉漉地贴在背上。
坐在等候室时,许安四处打量了一下,心中咂舌,这仅仅t只是一层办公楼而已,已经是自己公司整体面积的三倍了。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将许安带进周泽的办公室。
周泽正坐在办公桌后,低头看着文件,镜片后的眼睛低垂着,少了许多攻击性,眉头轻蹙,听见声音后,掀起眼往来人的方向看,眼睛里未被遮蔽的冷淡和锐利一览无余。
许安被这眼神看得心中一跳,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手心里又冒出冷汗来。
然而那眼神只维持了一瞬,看见许安后,周泽的眉头很快舒展开来,朝他微微点头,礼貌一笑。
“许先生。”
两人在沙发上落座,周泽为他倒了一杯茶。许安手足无措,连忙弓腰道谢。
“那天招待不周,还请许先生别往心里去。”
他的态度温和,少了许多上位者的压迫感。许安心里的紧张消去一大半,讪笑着憋出几句恭维的客套话,接着便鼓起勇气,将准备好的方案又掏了出来。
谁知周泽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只低头笑了笑说:
“想必许先生的时间也很宝贵,我便不再兜圈子了。”
“实话相告,方案很有吸引力。只是贵司的经验不足,恐怕难以运转起如此大体量的项目。”
许安闻言,一时也顾不上忐忑扭捏,急忙回道:
“虽然我们公司之前的确没有过大型项目的经验,但过往的项目案例都在这份资料中,相信您能看出其中的实力和潜力...”
周泽耐心听着,并不打断,却也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最后,许安还是灰头土脸地回了家。
*
许安这几天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垂头丧气,闷闷不乐。
姜乐看着他的模样,不难猜出原因。简单问了几句,许安便老老实实招了。说他去找周泽谈了谈,对方话语里对公司不是很满意,但是最后也没把话说死。
也许这就是生意人的婉拒?
姜乐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让他别多想,回去等消息就是。
把人打发走,姜乐一上午都在坐诊,大多都是带猫狗来打疫苗的,客人不少,但也算不上太累。
吃完午饭已经是下午三点。
她站在门口抽烟,修长高挑地身影站在玻璃窗前,女士香烟夹在削葱指间,红唇松松地叼着,眼神没有落处。路过的年轻小伙看呆了眼,差点撞上电线杆,被同行的女友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
姜乐左手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半晌后摸出,找到通讯录里几年没有拨出的手机号。
她犹豫了几秒后,按下拨通键。
六年了,大概早就换号了吧?
听筒里“嘟嘟嘟”的声音合着单调的节奏,莫名地有些像心脏跳动的声音。
她突然又觉得自己有些草率,握着手机的手稍稍远离,正打算挂掉电话,耳边传来一声轻轻淡淡的“喂”。
第6章 一碗麻辣烫
熟悉的声音,多了些历经岁月后的深和沉。
她没料到对方会接电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便沉默着。
手机那端的人没得到回应,没有追问,却也没挂断。
两个人隔着手机,谁也没有说话。
街上车水马龙,但这一刻世界却变得很安静,仿佛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在外。
姜乐似乎能听到手机里传来的清浅的呼吸声。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终于开口:
“周泽?”
“嗯。”
“我是姜乐。”
“知道。”
......
接下来该说什么?
道歉?拉不下脸。
叙旧?问他这几年过得怎样?太俗。
姜乐无意识地咬着手指,半天没有说话。
周泽似乎很有耐心,没有催促,也没有开口,两个人又沉默了下来。
大半天,姜乐才憋出一句:
“你吃晚饭吗?”
“......”
对方似乎也没想到她会来上这样一句,沉默了两三秒才回:
“现在是下午三点二十三分。”
语气平铺直述,不带揶揄,同时清清楚楚地点出她的荒谬。
姜乐抿了抿嘴,有些尴尬。
她本意是想约周泽出来吃饭,见面时再好好聊一聊。但是这个时间点,必然已经吃过午饭了,那就只能约在晚上。
可能是脑子里太混乱,不知道平时伶牙利嘴的一个人,怎么话说出口就成了这样。
偏偏那人又刻意曲解她的意思。
很好,可以收拾收拾离开这个星球了。
她清了清嗓子:“其实没什么事儿,要不你先忙,改天再...”
话没说完,周泽打断她。
“我在开会,有事见面再说吧。”
“哦...”
“地址?”
“丰华区江安路126号。”
“知道了。”
没说几点见面,没说去哪,对面已经挂了电话。
姜乐不以为意,反正等不到人她就到点回家,没什么好多想的。
*
一下午没什么事,到了晚上七点多,却突然来了一台急诊手术。
手术结束后出来,天已经黑了。
今天是周五,街上灯火通明,年轻的男女都上街寻找夜生活,偶尔有几个逆流而行的职场人,行色匆匆,满脸疲惫。
路灯下,有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当当地停着,认得车标的路人都自发地绕开,生怕不小心剐蹭着,将小半个月的工资都赔进去。
前台的小姑娘凑在姜乐耳边八卦,说那车从六点多就到了,一直停在那,也不见有人下来。
姜乐喝了口水,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腰,脱下身上的白大褂,推门而出。
她敲了敲车窗,里面的人正低头看着文件,依旧是白衬衫西装裤,只是没打领带,领口松松敞着,多了点闲适。
“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打个电话?”
周泽见是她,随手将文件收在后座:“刚到。”
姜乐“唔”了一声,点点头,没拆穿他。
后座有杂物,她理所应当地坐到了副驾驶上。
密闭空间,距离不近不远。车里没有一般汽车常有的皮革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薄荷苦香,对她这种晕车的人很友好。
她知道周泽从小被教得很好,他的母亲一直不想让他养成一些富家子弟的娇惯毛病,凡事尽量亲力亲为。
大概这也是他这么忙却不带司机的原因?
只是,车里只有两个人,车的隔音很好,便衬得这里越发安静。
姜乐有些不自在地扭过头,装作无意地看着车窗外。
江城虽然是一线城市,但生活节奏并不算太快,比起其他经济发展更好的城市,这里多了许多生活的烟火气,这也是她毕业后选择来江城发展的原因之一。
路上,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丈夫骑着电动车,妻子坐在后面,儿子夹在中间,圆圆的脸蛋被风吹得红彤彤,笑着扭头给母亲分享自己的棉花糖。
姜乐盯着后视镜,看到他们在路口被交警拦下,骑车的男人低头接受教育。
她无声地笑了笑。
车辆驶入隧道,窗外的景色短暂消失,车窗上映着周泽的身影。衬衫的袖子已经被他挽了起来,小臂的肌肉线条流畅有力,再往下便是骨节分明的手,皮肤很白,隐隐能看到青色的血管。他眼神专注地看着路面,隧道的灯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些暖色,这么多年,好像柔和了不少。
周遭是黑暗的,莫名地给人一种安全感。
姜乐有些肆无忌惮地盯着他车窗上的倒影,隧道快要到了尽头,周泽却微微侧头看了过来,两个人的倒影于车窗上对视,隔了六年的时光,这次没有人先移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