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吃饭前,她刚醒来时,正好看到周泽在抽烟。姜乐这时候才肯将疑问说出口: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大二的时候。”
高中毕业后有一阵子,姜乐烟瘾很重。那个夏天,两个人总是一起窝在她的出租房里,汗水淋漓,气喘吁吁。
姜乐喜欢把头枕在周泽的肚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抽烟。虽然触感并不柔软,算不上合格的枕头,但随着周泽的呼吸起伏,她会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而周泽总是会皱着眉,伸手从她嘴边捏走烟头,随手熄灭后对她说:“如果不想短命,就少碰这种东西。”
车身稳定而沉稳地前行,将那些多年前的画面揉碎在黑夜里。
姜乐从回忆中抽出身,眼眶有些酸疼,声音也闷闷的:
“对不起。”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顿,沉默了两秒才开口:
“你情我愿的关系,谈不上对不起。”
轿车在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离开时,姜乐还是一束花都没带走。
她慢悠悠地往楼洞里走,听见周泽在身后轻轻地叫她。
姜乐回头,见他靠着车站着,挺拔高挑的身影像一棵树,在黑夜里沉默地等待着天明。
她莫名便想起六年前,他从国外飞回来找自己,也是像这样站着,最后只问了她一句“想好了吗”。
这会儿,她听见周泽开口,却是问了一句:
“姜乐,你开心吗?”
他叫她姜乐,而不是姜小姐。问的自然也不是今晚开不开心,而是过去的这六年。
姜乐却低头,忍不住自嘲地笑了t笑。
不开心吗?好像也谈不上,至少没有什么坏事发生。
那么,她开心吗?
生活平平淡淡,偶尔有些来自青春时代的噩梦,其余的,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事了。
她迟迟没有回话,周泽语气清淡地说:
“没什么,早点休息,我走了。”
姜乐回家先是冲了个澡,用毛巾擦头发时路过窗边,偶然一瞥,只看到黑色的轿车刚好驶出视线。
*
中午。
摩天大楼楼矗立在中心广场上,玻璃幕墙映照着秋季柔和的阳光。
周泽从商务车迈步走下,回首向司机点头致谢。两三个人跟在他身边,公司高管和生意伙伴,皆是西装革履,步履从容。
一行人往公司里走去,远远便听见有人在喊:
“周总,周总!”
音量不小,语气油滑轻浮,带着讨好。在这样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几人脚步不停,只是微微偏头朝说话的人看去。
叫喊的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西装,看着不算廉价,但也并不合身。男人的头发用发胶梳成背头,在阳光下微微泛着油亮,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链子底下坠着佛牌,手腕上拴着名牌表。就差把“暴发户”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男人身量中等,皮肤黝黑。普通到没有记忆点的脸上挂着讪笑,只有一双桃花眼还有些看头,但眼睛混浊不透亮,眼角也布满了皱纹。
那人小跑着奔着周泽而来,大楼的保安紧跟在后面,及时拦住了他。
“起开起开!我就想跟周总说几句话!”男人和保安互相拉扯。
周泽看到那双熟悉的眼睛,脚步微顿。就在这片刻的时间里,男人抓住机会,在保安的拉扯下又上前两步,笑呵呵地说:
“周总还记得我吗?我是姜全,姜乐的爸爸。说起来,你还差点成了我女婿呢!”
这句话在跟周泽同行的人中间炸出惊雷,只是一个个都是久经沙场的老狐狸,心里惊涛骇浪,脸上却一点不显,只是颇为微妙地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敢喊周泽女婿?
如果不是这人痴傻疯癫了,那便是有惊天的八卦在后面。
然而周泽是圈子里出了名的不食人间烟火——钱权在握,样貌家世出众,本就少不了追逐与争抢。但无论美丑穷富,多少人自许芳心,一概被周泽冷淡拒绝。甚至有人怀疑过周泽的取向,酒桌上带了个模样不错的男人往他身边送,最后自然是惨烈收场。
之后再没人试图用温柔乡来讨好他。
这人是疯子的可能性还大一些,这声女婿过于“大不敬”。
几个人暗戳戳地等着看好戏,谁知周泽静默了几秒,脸上又戴上了礼貌微笑:
“自然记得,姜先生。”
“哈哈哈,不愧是周总,记忆力过人!”姜全扬眉吐气一般甩开保安的钳制,对方见周泽认识他,也识趣地退了回去。
同行的几人心中大惊,直觉这戏再看下去麻烦就大了,这时候哪还敢八卦。几人赶紧礼貌告辞,留两个人单独谈话。
*
高档餐厅,两人倚窗而坐。
姜全一脸讪笑,将腋下夹着的公文包放到桌上,从里面掏出几条用红色塑料袋包裹着的香烟。
说起来这几条烟也算价格不菲,但在这场景下总看着有些古怪,多少有些上不了台面。
周泽慢条斯理地切着一份牛排,眼神只是淡淡地从烟上滑过:“姜先生何必如此破费?”
姜全嘿嘿一笑:“孝敬您的,哪儿能算破费?我这还不是为了感谢周总,姜乐那丫头多亏您照顾了。”
“这话便有些稀奇了,我与姜小姐几年没见,自然谈不上照顾,担不起姜先生的感谢。”周泽轻笑回道。
“哎!周总太谦虚了,当年要是没有周总您的50万,我这生意也做不起来,现在还不知道在哪给人打工呢?您说是不是?”
第8章 出手阔绰
周泽闻言,心中也有些微讶,没想到多年的猜测在这儿得到了证实。
高中毕业那年,姜乐突然向他借了50万,无论怎么追问,她从不说为什么需要这么多钱,只是坚持着打了借条。
大学后,姜乐每个月都会定期给他汇钱,有时候是几千块,有时是一两万。本以为即便分开以后,两个人也会因为这种借贷关系保持着一种渺茫而切实的联系。没想到,大二那年,她一次性将钱还钱了。
“当年的50万的确是我借出的,但姜小姐也已经悉数还清,要谈感谢,您倒是应该感谢她。”
姜全闻言,将手一挥,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
“嗐!她能有什么本事,还不都靠您接济?”
周泽脸上笑容不变,只是放下了手里的刀叉,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子上点着,泄露出心里的不耐。
“其实这么些年以来,姜乐没少跟我提起您。虽然不知道那丫头哪点做得不对,让您瞧不上她了。但是我这心里呀,一直把周总当自家人看待,听说您到了江城,我就马上买了飞机票过来了。”
姜全搓了搓手,咧嘴笑着,心里却在暗暗咒骂。
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们做老子和娘的,给姜乐生了那样一副好样貌。谁知这臭丫头非但是个不认爹娘的白眼狼,连最基本的留住男人的本事都没有,废物的很!
要是这些年姜乐都把周泽这个金龟婿拴在身边,他姜全岂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殷勤地递给周泽:
“周总,我知道您家大业大,对家人朋友也是一顶一的好,否则当年也不肯从手里漏出50万不是?今天我来找您呢...其实还有件事...”
周泽手轻轻一摆,示意他这里不能吸烟。姜全连忙将自己手里的烟灭了,仍是一脸讪笑。
“我有个好兄弟在北方做生意,据说油水不少,他也想拉我入股,我自己掏了一点钱,但自家的生意也需要运转,这手头流动的资金实在不多,现在不多不少也差50万,您看这....”
周泽眉眼一弯,轻笑一声,本来极具压迫感的一张脸变得平易近人,看起来很好说话。
“姜先生说得对,我向来厚待家人。”
姜全闻言心中一喜,心想果然有门路,迫不及待地便要奉承几句,又听周泽接着说道:
“只是,姜乐现在与许安成双入对,我也没有将前女友当家人的癖好,恐怕要让姜先生失望了。”
姜全先是一愣,很快又哈哈大笑起来,大嗓门引得餐厅里的人侧目。
“许安?就那个毛头小子?不可能不可能。”
“姜乐是我的女儿,我了解她。许安从小跟她玩儿到大,胆子比鸡还小,也就是爹妈还算有钱,否则是一丁点优点都挑不出!这几年我都盯着这丫头,我知道她身边没人,就是有人,那也绝对不可能是许安!”
“那丫头就是倔得很,从小脾气就不受管束。您对她哪点不满意,只管跟我说,我回去好好敲打敲打她,保证把人给您训得服服帖帖!”
周泽刚刚生出的一丝好心情瞬间消失不见,眉头不悦地皱起又很快松开,仍旧是温和地笑着。
他将衣衫一整,站起身。
“姜先生的意思我已经了解了,我一会儿还有事要忙,帐已经结了,您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