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妍摇了摇头,眸光明明灭灭,剧颤不止。
白氏不喜她,大半是因柳姨娘。可是,白氏连柳姨娘都不曾戕害性命,自然也不屑对她动手。
蓦地,脑子里跳出卫琬在绣楼上对她笑吟吟的话声:
“一个贱格之人,若是存了觊觎不属于他的东西的妄念,是会丢了命的......”
是她么?
可她一个闺阁小姐,从哪儿寻得来此等毒药?
亦或是与她有积怨的采萍?或是一直想赶她出府的姜氏?
宋妍一时想得头疼,没了头绪。
又闻冯妈妈提议:“此等伤天害理之事,你便禀明了老太太,让老太太彻查下去,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就怕揪出背后之人来,我反成了侯府的‘后患’......”
冯妈妈惊异:“你是说,害你之人,许是——”
“妈妈慎言。”宋妍一直都记得冯妈妈的教导:“这府里,‘公道’二字,最不值钱。”
她不过是个奴才出身的假小姐,老太太面儿上抬举她也只不过碍于卫秦两家的情分。
此事无论是出自谁手,但凡与那些个真主子沾边儿,为了保住北定侯府的声名颜面,老太太会怎么选?
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
宋妍深知的道理,一向教导宋妍的冯妈妈又如何不知?
见着冯妈妈一脸担忧,宋妍宽慰她道:“您也别太记怀。横竖不过是待嫁前暂时这么着,我小心些便是。”
这些话,似是宽慰冯妈妈,实则也在宽慰宋妍自己。
目今秦家已然提了亲,最迟至纳采之时,她的新户帖必已完备,只因本朝律例:良贱不通婚。
有了良籍户帖比照,纳采之日,双方才会在婚书上押花字。
至于卫琛——
上有老太太,下有秦家,宋妍不信卫琛敢公然压留她的户帖。
只要拿到新户帖,她便是真真正正的自由身,届时天高任鸟飞,侯府这些腌臜事儿,宋妍皆俱抛诸身后。
当下,宋妍能做的,唯有耐心等待。
然则,宋妍未曾料到,她先等到的,不是新户帖,而是......焦二。
“哎哟喂!瞧瞧——瞧瞧我雪姐儿如今这派头,多风光呐!”
没成想,那秦四爷,竟真让这小浪蹄子给吊着了!
焦二一头大着嗓门啧啧称奇,一头在厅堂里负手踱来踱去,擦擦这个白玉浮雕玉兰花插,摸摸那个古铜狮子香炉,问问这个是不是金,那个是不是银,没一会子,整个屋子里的摆件儿,都夸叹了个遍。
屋里侍立的丫头们,一个二个都捂着嘴偷笑。就连巧儿,都快要忍不住了。
宋妍却笑不起来。
依焦二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刚从庄上被接回来,就往她这儿撺,必是有所图。
许是见宋妍不搭理他,果然,焦二到底憋不住了。
他也不装相了,一屁股大剌剌坐在圈儿椅里,堆起笑来脸上的褶子里一层外一层的:
“乖女儿,我前些日子赌钱,手气不好,稍微输了些......不多,也就五十两......”
五十两,足足够一个普通三口之家三年的嚼用。
宋妍将屋子里的丫头都打发出去了,方不咸不淡回道:“嗯,知道了。”
焦二似是纯然看不出对方脸色一般,继续涎着一张二皮脸笑道:“你如今发迹了,手上自然阔绰许t多,怎地迟迟不拿几个钱来孝敬孝敬你老子,还要我亲自上门呢?”
宋妍兀自作着手中的针线,一眼没看焦二:“我没钱。”
“什么?没钱?”焦二一下就站了起来,嗓音也拔高许多:“骗鬼呢你!你现在是侯府小姐,指头缝儿里随便漏个一点儿两点儿的,也尽够你老子还债了!”
宋妍这才抬首,一双冷眸锐利地睇向焦二,冷笑:“您口口声声说是我亲爹,怎不知我这侯府小姐是个外路货?哪个给我银子使?不过是驴粪球,外面光!”
“我可都听说了!老太太拿你当嫡亲的孙女相待,你与府里的五姑娘都是同样的月银,怎么可能没钱!”
宋妍冷呵一声:“这院儿里上上下下十多张嘴要人情,每日又里里外外那么多事儿要打点,哪一样不要钱?我便是自己贴钱都不够使用,还想找您老儿借钱周转呢!谁承想您倒先来与我开口?”
许是听这话势头不对,焦二也不好再撒泼,吊梢眼滴溜溜一转,转头卖起惨来:
“好雪姐儿!那伙人逼得忒急,一路从永清追债直追到了京里来,说再不还债,要剁了我一只手去......你爹我实在是没做道理处了,才求到你跟前......”
焦二说着说着,双肩一耸一耸地,竟两眼一抹泪,哭将起来:
“你娘撒手走后,就剩我父女俩儿相依为命了,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宋妍半点不见焦二可怜,只觉得恶心与鄙夷。
一个大活人,自个儿的脸面丢尽了纵不够,还要搭上逝者的旧日情分,无耻至极。
宋妍蔑笑:“依我看,您这双手只会赌钱作孽,不要也罢。”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好话。”
焦二气得跳脚,咬牙切齿逼问:“就一句话,给还是不给?”
其实,此时的焦二,已是不抱希望,破罐子破摔了。
宋妍见火候差不多了,暗了眸光,嘴角挑笑:“钱,可以给你。”
“不孝的小娼——”焦二骂了半截儿,才反应过来:“可......可以给?当真?”
宋妍拾起斑竹炕几上的针线,只点了下头,没做声,继续穿针走线。
一直盯着她的焦二见此,嘎嘎笑将起来:“我就说我亲闺女儿,是个有良心有孝心的,哪儿能看着自己老子去死呢?”
宋妍恍若未闻,手上功夫丝毫没乱,自绣自的。
才不过三息,焦二便耐不住性子了:“女儿,还杵在这儿作甚?去拿钱呀!”
宋妍不慌不忙,似在唠家常:“你先帮我弄来一样东西,我便给你钱。”
“啥......东西?”
“一张空白路引。”
“你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家,要那玩意儿作甚?”焦二奇道。
自然是为了未雨绸缪。
然,焦二一向看不起女人,且,在他眼里,如今的她,是飞上指头的凤凰,正春风得意之际,怎舍得抛下这荣华富贵,浪迹天涯?
宋妍就是拿准了焦二此般心性,又深知此人常年混迹赌场行院等狭邪之地,认识的人鱼龙混杂,门路够宽,要办成此事不在话下,才行此一举。
“多的您也甭问。我只问一句,您做,还是不做?”
焦二敷衍地点了点头,“做做做。”
“还请爹爹好好掌掌眼,没有州县押印的,押印没有十分真的,我都不要。”
至于保密一事,谅他不敢声张——这本就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原本想随便糊弄搪塞过去的焦二,立时头疼:“你都哪儿学来的这些邪门歪道的见闻?”
宋妍不答,反从针线篓子里取出早备好的一锭银子,道:“这是十两,赎买一张空白路引尽够了。不见着路引,您再来讨钱,我分文不给。天儿不早了,女儿便不留您了。”
生平头一回,焦二进了银子,心里却丝毫快活不起来。
可——偏偏还半点没折!
光阴似箭,弹指间,已至春夏之交。
四月初八,浴佛节。是日,富户布施财物,僧尼煮粥斋众。燕京民众,游湖登山,各处行人如织,赏观如画山水。
西湖上,画舫穿梭往来,丝竹之声靡靡,宴饮嬉笑连连。
卫家几个小辈,亦包了一艘画舫。难得有个名正言顺放风的时节,自是要耍玩一天。
宋妍也在此列。
这段时日,每逢出游,宋妍一次都不曾推却。
她得抓住每一个熟悉京都路径的机会,免得日后出门便找不着北。
正当宋妍全神贯注挨个挨个识记地标建筑时,身旁忽地一声清润笑叹:
“古来有孟姜女‘望夫石’,今番瑞姐姐亦有一块‘望妻石’,得郎如斯,夫复何求?”
宋妍诧异,侧首,便见卫琮与她颔首一笑,手却往东南方向摇摇一指。
宋妍循着所指之处眺去,只见不远处的另一艘画舫船头,立着一人。
待她看清时,心兀自连跳了两拍。
秦如松。
那人身着一领玉色道袍,宽逸飘飘,俊挺身姿衬着一方锦绣山水,宛如画里走出来的散仙一般。
那人见她回望过来,唇角漾开笑意,眸光如往清澈坦荡,却又缠绵几转情意。
宋妍一个转背,不敢再看。一旁的巧儿咯咯捂嘴笑,只当她在怕羞。
何曾晓得,宋妍早已暗下决心:
日后既要撇开那人,便要断得干干净净。她的一举一动,绝不留一丝旖旎之意。他的脉脉温情,她亦不要动心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