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及整顿思绪,又闻——
“瑞姐姐——瑞姐姐!快来看呐!这儿有条四色儿的鱼儿,好生奇怪!”卫昭趴在船舷子边,拍着手连连呼唤。
今日出游,老太太身上不爽,卫琛公务繁忙,故而皆不曾来到。倒便宜了卫昭,平日里的辖治全没了,卫昭出门前还装乖,出门没一刻便释放顽皮天性,耍得好不快活。
倒是苦了底下一干服侍的人,生怕出半点儿差池,偏偏卫昭不许那些家人们近身随侍,只能不错眼儿地盯着。
宋妍就势沿着船舷去寻卫昭,避开了那人绵绵目光。
途中,又听卫昭一声惋惜哀叹:“哎呀——不见了!哎呀......”
虽然,宋妍前世的金鱼,历经代代筛选,比这个世界的要多彩美丽得多,可她依旧捧场:“哎呀,真可惜!”转而又安慰卫昭:“没事,日后六妹妹见着更漂亮的鱼儿,再与我看。”
卫昭仰头,一双大眼睛残留失望,又跃动着期待:“真的会么?”
小孩子总是觉得一次便是永远。
“自然会,没准儿还是五颜六色的。”
卫昭咯咯笑将起来。
趁着她开心,宋妍向卫昭递手,温声道:“刚刚厨房新做了你喜欢的糖蒸酥酪,下来罢。”
画舫船舷栏槛低矮,并不很安全。家人们如何不知?只是不敢与卫昭唱反调罢了。
此回,卫昭没说不,笑着将手递给宋妍。
变故生在眨眼间——
待及宋妍脑子反应过来时,上半身子已闪出船舷,趴在甲板上,双手死死拽住掉下船去的卫昭。
至于栏槛如何会脱落,宋妍此时也无暇细想:“救人!!救六姑娘!”
话犹未尽,只听身后有人哎哟一声,伴着慌乱匆忙的脚步奔将过来,一众家人们忙不迭七手八脚地将卫昭拉上船来。
卫昭反常地,没哭也没闹,脸色却是刷白,兀自打着颤。
“遭了!怕不是掉魂儿了!”不知哪个老妈妈叫了一声。
家下众人一时手忙脚乱,有去厨房叫热汤的,有去新备干净衣饰的,也有奔去寻舵工靠岸停船的......
宋妍被晾在一旁,有些脱力。
一壁自嘲每日锻炼还得加练,一壁软着手托地爬将起来。
岂料还未站稳——身后被人狠狠用力攮了一下。
宋妍犹在半空里,扯着嗓子呼救了一道儿。
倒不是指望有人能下水救她。
她水性极好。
只是怕船上无人察觉她落水,摇走了船,她没足够气力游上岸去。
这湖颇大。
扑通一声,宋妍闭气,入水。
船上人来人往,依旧无人发觉她这一方异样。
宋妍无法,只能一面游浮,一叠声儿又高声呼救几次。
“哎呀!姑娘落水了!”巧儿最先发觉,刚想扭头回身便去叫人,竟住了脚,直愣愣立在甲板上。
宋妍一时着急:“愣着作甚?快去唤——”
一语未了,身后拥上一片温厚,十分稳然。
宋妍受惊不小,惶惶回首,却生生撞入那人一双星眸里。
他的眸内,尚残余几丝慌乱与急忧。
“你你你——”宋妍万万没想到是这般形景:“四爷你怎么......”
宋妍t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千想万想也未曾想过会是他来“救她”。
他的船离这片水面还有一段程距,他来得也......太快了些。
秦如松没有作答,有力臂膊只往后用力一揽,将她带入怀内。
漾漾水花溅在彼此间,带着对方的体温,又再荡回这片并不宁静的湖水里。
被牢牢挟住的宋妍,没有挣扎,既不想给对方添乱,也讶于他的反常。
这人往常相待于她时,皆是有礼有节,从不逾矩半分,今日这般......却是头一回。
有了秦如松“以身入局”,援救便来得快了许多。不多时,二人都被搭救上船。
巧儿拿眼儿直睃宋妍二人,一味吃吃地笑:“新姑爷对我家姑娘真好。”
“巧儿!”
“姑娘,我去取一领斗篷来!”巧儿一头说,一头撒丫子跑了。
又听秦如松闷闷笑了一声,宋妍更不愿抬头去看那人什么颜色了。
垂眸,四下里一双墨瞳无措游离,倏尔,留意到了船舷破损处。
宋妍行将过去,蹲下细看。
秦如松稍稍倾身过来,皱眉:“这断口,不似朽木自然断裂,齐齐整整的,倒像是有人提前切锯过的。”
宋妍点了点头。
是谁做的?那个人的目标,是卫昭,还是......她?
三人落水,狼狈如落汤鸡,自然不好就这般打道回府。所幸靠岸不远所在,便是一处卫家所供香火庙,能暂时在此间落脚,稍作歇息,重整仪装。
静室里,巧儿递上备着的一件宝蓝地碎朵兰花长衫,并一腰月白万字曲水马面裙,语带愧歉:
“原想着今日备的衣服都素净,与姑娘那对玉梅花簪都换配得,便也没多另备簪钗,谁承想今日竟要喂了它进鱼肚子里......”
宋妍被巧儿逗笑了,接过巧儿手里的干衣服:“无妨无妨,我也不是甚么讲究人,能穿得舒舒服服就行。”
二人闲叙之间,宋妍自己换了里里外外的湿衣,巧儿又与她重新绾了个双环髻。
临出门前,巧儿叹了又叹,“这么出去,指不定被那些个狗眼看人低的怎么笑话呢。”
宋妍并不在意:“不过是缺了对主簪素净了些,哪里来得闲人笑话?况这会子他们都忙着张罗小六儿那边,谁能腾出眼儿来瞧咱们?”
巧儿一听,好似也是这么个道理,才放了笑,转瞬又信誓旦旦作保:
“今早出门时,春梅她们大包小包拎了好些东西放马车上,我还觉得太夸张了。现在看来,我还有得跟她们学的地方哩!姑娘你放心,下一次我保管不出半点纰漏!”
宋妍无可无不可地笑应着,心里却想,等巧儿“出师”时,她也用不着什么人来伺候了。
二人说说笑笑出了静室,行过一段曲径,步入一方静僻庭院来。
缘墙种有丛丛绿竹,清翠疏落,反衬得青石古径旁的那满树杏花,分外明媚。
那人便亭然立于杏树下,肩头缀了三两瓣花叶,不减半分英气,反添几许风流。
甫一踏入洞门,秦如松已然回首,朝她朗朗一笑。
杏花好似更俏三分。
宋妍移步上前,福身:“今日多谢四爷相救。”
“不曾出力,当不得姑娘这声谢。”秦如松含笑凝她,又似是随意一问:“姑娘如何会水?”
宋妍初闻时,只觉这一问来得莫名奇妙。转瞬,身子微微僵住。
真正的瑞雪,一个内宅里土生土长的北方人,并不会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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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狗头]明天男女主对手戏~
[狗头]从明天起,狗子开始作妖!是真正的作妖!非常狗的作妖!!可以骂狗子!不可以骂厨子!呜呜呜厨子做饭不易,求放过求放过求放过!!!
[三花猫头]我今天居然日6了耶!!!可以对我说那三个字吗~对对对,就是那三个字~~~
[三花猫头]么么么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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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注解:
四月初八浴佛节一节,参见陈宝良著《明代社会生活史》。
第52章 妹妹
“我会水......吗?不过是在水里慌着了,胡乱比划两下......”
宋妍一壁感叹秦如松入微的洞察力,一壁搜肠刮肚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还未得果,忽的,鬓侧多了一片轻凉柔软的触感。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被他轻轻制住。
肌肤相贴那瞬,宋妍似被过电般,一下往回抽手,他似也觉不妥,随之松了手。
一息里,两人呼吸都微微乱了。
秦如松轻轻咳了一声,眼睛没看她,却款款与她说:“姑娘这般......就很好。”
宋妍还未完全明白过来,院墙外边由近及远传来絮絮人声。
似是卫昭他们。
宋妍刚想抽身,秦如松已然一步一步后退,目光缱绻凝着她,话声低沉却坚定,一字一句与她承诺:
“我会尽快娶你入门。”
说罢,他飒然转身,踏出洞门。
“姑爷的眼光真好!”巧儿满口夸赞:“姑娘簪上这枝杏花,与这身衣裳、这髻儿都整整好配着!怎么看怎么好看!”
说罢,巧儿满脸通红地槽了一句:“姑爷真真是爱极了姑娘,当着人面儿呢,说甚么‘尽快’作娶......”
宋妍却知,她入门日子越早,与秦如松分别的时日便越早。
他这么做,定是看出她目今在卫家处境堪忧,想尽快解脱她出来,才如此取舍。
思及此,宋妍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不止,好似怎么强抑,都是徒劳......
金乌西坠,余霞织绮,定北侯府一行车仗迤逦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