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余晖落在青朵失落的眸中,她蜷缩坐在床上,双臂环腿,头枕在膝上偏头望向窗外。芳晴见她神色落寞,安慰道:“少夫人,少爷可能是有急事耽搁了,以前也有这种情况,他肯定很快就会回来。你还是先用餐吧!”
“很快是多快?”青朵不为所动。
“很快就是……”芳晴不敢说,说早了徒增期待,说完了更添伤心。
青朵叹了一口气,把脸埋进
臂弯,闷声闷气道:“曾正卿骗人。”
芳晴也暗暗叹气,她眼见着这位少夫人从早上的兴高采烈,到此时的无精打采,像是一支牵牛子,朝开夕合。
忽然,外面似乎有很多人涌入,热热闹闹的,青朵蓦地抬起头,脸上绽开喜色:“曾正卿回来了!”
她跳下床,在床上一个姿势坐太久,一时脚软,还是芳晴在一旁眼疾手快掺住她,她却顾也不顾,跌跌撞撞直往外跑,跑到中途又想起什么,又猛地折到铜镜前,双手胡乱拂过头发,见镜中自己霞明玉映,对镜一笑,提起裙摆匆匆出门。
“夫——”青朵看到院中景象,惊讶地住口,缓住步子。
周妈领着几个婆子蹲在地上,正在将新来的鲜花植在花园中,见到青朵连忙站起身来,恭敬道:“少夫人!”
芳晴追出来,十指交叉紧扣在身前,低头小声道:“少夫人,奴婢忘了告诉你,今日周妈要带人重整花园。”
青朵瞬间蔫了下去,垂头丧气地转身,一步步挪回房间,她忧郁道:“芳晴,他是不是赶不回来了?”
她无精打采的样子看上去可怜兮兮的,芳晴心中不忍,转移话题道:“少夫人,要不奴婢给你做一份冰酥酪?吃点甜的凉的,心情也好。”
青朵瘫坐在桌前,看到桌上久置失去香气的饭菜,感觉自己此刻就和它们一样,灵魂失去了一角。
她无力地趴在桌子上,喃喃道:“芳晴,我有点……”
“有点什么?”芳晴忙问。
有点……她说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呢?
这些天,那些无人可说的情绪,在她心里层层堆叠,她迫不及待要一吐为快:爹昏迷时的慌张,曾家雪中送炭的感激,画作被嘲讽的痛苦……诸般情状,她只想说给一人听。
奇怪,明明她与曾正卿相识不久,为什么总是想要与他分享?
青朵想到头痛也想不出原因,她只知道自己读懂了那几句词:
过尽千帆皆不是。
肠断白苹洲。
忙了一天的疲倦,与空等的沮丧蔓延开来,青朵趴在桌上,不知不觉睡着了,芳晴试着唤醒她到床上休憩,却怎么也叫不醒,只好给她披上毯子。青朵沉沉地睡着,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最近经历的不快竟在梦中又飞速过了一遍,直到梦到自己晨起为曾正卿做红烧肉——
好真实的梦,她不仅看到软烂油亮的肉块,还闻到香气,迷迷糊糊之时,她想到自己一直等曾正卿回来,还没有吃饭……
等一下!明明刚爬起来做红烧肉,怎么叫一天都没有吃饭?
青朵心中一凛,霎时清醒过来,才意识到刚才在做梦,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这才发觉刚才做梦吓了一身汗,她抬腿将身上的被子往下蹬,突然定住,腿悬在半空——
我为什么在床上?
一个更可怕的想法冒出来,难道自己压根就没有做饭,所以梦中才会提示她要早些起床?
啊!那等曾正卿回来岂不是来不及了?
青朵手忙脚乱地爬起,拉开床幔下床穿鞋,向外走几步,却觉得不对,屋里点着蜡烛,此时明明是夜里。
她想起来了,自己是在桌旁趴着睡着了,那么,是谁把她抱到床上休息呢?
她隐隐有了猜测,心不能控制地怦怦乱跳,脚步混乱奔向外间,猛地顿住脚步,一人坐在桌边,身影是如此熟悉。
那人听到后面的脚步声,旋即回转,见到呆在原地的青朵,诧异道:“夫人?你怎么醒了?”
青朵张目结舌,她揉揉眼睛,又晃晃脑袋,只觉得难以置信。一时间,她怀疑自己家里冒出一个“田螺正卿”。
曾正卿起身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肩膀,低头温柔道:“可是又做噩梦了?”
他的掌心如此温暖,青朵却感觉自己的身子冷得发颤,她咬紧牙关努力克制,伸手重重打落曾正卿的胳膊。
“唔!”挨的这一下,与新婚夜一样让人始料不及。曾正卿捂着胳膊,错愕地望向青朵,见她柳眉倒竖,精巧的鼻子上下翕动,眼中盛满怒意。
“夫人——”
“曾正卿!你不是说十二日午时就回来吗?现在,现在已经是,已经是,反正不是午时了!”
曾正卿怔然盯着他的妻子,她的脸颊因盛怒涨得通红,而那只是暂时。一瞬之间,竖起的眉毛“急转直下”,眼眶漫上雾气,她嘴一撇,扑进他的怀里,双臂牢牢地抱住他。
他仓皇抬起手臂,一动不动。
滴,滴答,滴滴答答……
曾正卿的世界仿佛飘来朵朵彩云,落下千千万万的水滴,连成密密麻麻的一片,恣意地,不可抵抗地,他心潮澎湃。
青朵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见他混乱的心声,感到无比安心,泪水终于簌簌落下,她委屈道:
“你怎么才回来呀!”
第19章 偷看
“你不知道!爹的船沉了!他落水昏迷,我,我都吓坏了,”青朵抽抽噎噎,眼泪都蹭到曾正卿的衣服上,“我照顾他好久他才醒,还有,还有我的画功又退步了,卖不出去,爹笑得很大声,他笑话我!他不要当我的爹,他要当鱼的爹,我只好改姓,我以后只能叫秦青朵,哇——”青朵失声痛哭。
她一番话说的颠三倒四,幸好回来的时候,曾正卿从芳晴口中知道唐礼的事,他明白个大概。
湿意透过衣衫渗进肌肤,她的哭声像是鼓槌,敲打他的心口,他环住她的身躯,下巴抵着颤动的脑袋,抚摸她的脊背,慢慢地,将她如褶皱般的情绪抚平。
青朵低声呜咽着,任曾正卿温暖的掌心抚过发间,忽听他低声问道:“岳父昏迷的时候,你是怎样照顾他的?”
“我?”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问,但哭得太用力,青朵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来不及思索,下意识回答道,“他后来发烧,我给他换帕子,还用,还用艾灸帮他驱寒,熬药喂药,慢慢,他全身就不再发热。”
“多亏你的孝心,岳父才会醒来,对不对,夫人?”呼吸之间,她发间的兰香漫入鼻腔,他忍不住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小脑袋。
抽噎声停了一息,青朵吸了吸鼻子,在他怀中点头道:“是的,我是个孝顺的女儿。”
曾正卿忍不住低笑出声,他又说道:“夫人为何卖画?可是手中的银子不够?”
“不是的,我想看看我现在的画,能值多少,”青朵小声说,想到被拒多次和爹的笑声,她哀哀道,“夫君,我的画一文不值了!”
曾正卿明显感到,怀中的人儿又要开始剧烈抖动,他赶忙说道:“可我觉得夫人的画,灵动自如,自成一家。”
震颤瞬间停止,急切的呼吸声透露出“愿闻其详”的意味,曾正卿道:“夫人,那日在你的闺房,见到那幅图,我候在你家门前,身后的雨景不是死板的蓝,而是融合春日的绿意,我一见就挪不开眼,似乎又回到那日,嗅到那份湿气。”
还有一事他未明说,当时他等在门前,心中忐忑不安,这份情感,她也用色彩晕染出来,细腻得仿佛是出自他自己笔下。
青朵闻言仰面看向他,睫毛挂着泪滴:“你是说,我很会用色彩?”
“是。”曾正卿肯定道。
青朵破涕为笑,眼睛笑成弯月,挤出蓄在眼眶的泪珠。曾正卿提起袖口给她拭泪,又劝道:“夫人,不必妄自菲薄,人都有所长,何况你年岁还小,怎可能一下子到达岳父的高度?不如勤学苦思,以你的聪慧,定能大有长进。”
青朵的眼睛泛着光彩:“是,我正要和我爹学画!”那光彩又逐渐暗淡下来:“可我和爹吵架了,我还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气得他直咳嗽,我还说,不做他的女儿,要改叫秦青朵……”她的声音逐渐低下去。
之前还没明白她为何说自己姓秦,想到之前拜祭岳母,碑上刻下的名字,他恍然大悟,原来是这小妮子自己惹的麻烦,告状的时候,说的倒像是岳父不要她,曾正卿不由觉得好笑,忍笑说道:“岳父胸襟开阔,又一向疼爱你,你说几句好话,这件事便翻篇了。”
青朵讪讪道:“可,可我的面子挂不住呀!”
曾正卿笑道:“那我便为你说和说和。”
“好好好!”青朵一叠声应着,眉开眼笑道,“怪不得我只想跟你说这件事,就是因为你能帮我!”
“卿卿,嫁给你可真好!”她由衷赞叹道。
曾正卿心头一热,只想把她再次抱在怀中,吻上去不放开。可望着她纯洁的面庞,又怕吓到她,他强自忍耐,避开脸说道:“夫人,妻子称丈夫为卿,有悖伦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