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头垂得更低了。
“怎么回事?”一道凌厉的目光射来。
“人是杀了,杀手没来得及搜遍全屋,赛林甫就来了,他只好先行撤离。更未料到又生事端,官府派人看守他的院子,我们再也无法下手。”
“废物!”廖平举喝道,“赛林甫三番五次办事不利,最后还坏我好事,他还没死?”
“明日死刑。”
“待他死了,他那老娘孩子,也寻个由头解决了吧。”
“可……”那人迟疑,“我们不是答应保他家人周全,他才认下全部罪名,不把您……”
“嗯?”
“是。”他连忙躬身道。
“那个曾正卿呢?”
“仍在狱中,听闻唐青朵在外奔走,为他收集翻案证据。”
廖平举笑了:“有趣,既然他们喜欢折腾,那就让他们忙去吧,我再为他们夫妻添点乐子。”
“他们喜欢打官司,你就去搅动池水,让他们好好地查一查。”
“是。”
“蜉
蝣撼大树,可笑。”
“还是可惜呀,”他看画摇头,“这小姑娘的画越来越有韵味,只是,她以后都不会为只我作画了。”
该怎么办呢?
那双血肉模糊的手再次出现在眼前,他感到浑身血液奔涌,那难以言喻的欣喜,让他的心脏砰砰直跳。唐礼以后再也无法再作画了,除了那幅《青山万朵图》,这天下只有他,能拥有唐礼所有的真迹。
毁灭,才是最终的拥有。
廖平举抚摸手上的画卷,嘴边溢出癫狂的笑意。
*
沈冰砚的院子里再次升起黑烟,这次生火的却不是院子的主人,而是两个姑娘。
露浓将一沓纸钱扔进火盆,望着熊熊火焰,她叹了口气道:“青朵,难为你,曾大哥的事还未了,足以让你烦心,你今天还来陪我。”
青朵一边添纸钱,一边说道:“我与他相处不多,但他为《长赢女侠》话本提过了不少建议,我总该送他一程。”
她抬眼望向露浓:“露浓姐,你不恨他吗?”
“刚知道的时候,我很愤怒,反反复复猜想他接近我的目的,朱熠说他对我有好感,我却不觉得。到底是为何,我也说不上来。”
“他似乎想靠近,又想推开我,最后他约我见面,可能是想要告诉我什么,可惜我永远没法知道了。”
“人死万事空,如今,我不恨他,甚至莫名有些心疼,他痛苦地来,又痛苦地走,在这世上隐在别人的名字下,没有留下自己的痕迹。”露浓叹道。
青朵眼睛忽地一亮:“那我们找找他的手稿,看看有没有独立的完整的故事,帮他发表,这样除了我们,别人也能记得他的名字。”
两人都觉妙极,于是说到做到,进屋翻找他的手稿,虽然沈冰砚烧了一部分,但留下来的仍然不少,两姐妹不一会就理出一摞,只是难以分辨,哪些是他自己的作品,哪些是他为别人代笔的内容。
“先理出来,日后再找书铺的伙计核对。”青朵说着,又打开另一个箱子,手刚要去拿里面的书稿,又蓦地顿住,下意识觑向露浓。
“怎么了?”露浓见状,起身走近,这才发现,最上面的封面写着《画堂春》,该是他代笔的第三部。
“烧了吧。”露浓平静道,沈冰砚已经逝去,过往恩怨,她不愿再计较。
话音刚落,她忽觉不对,上次来见沈冰砚时,发现他是枪手,不就是看到了《画堂春》烧后的残片吗?
为何这里还有一本?
她连忙翻开,去看里面的内容,不由得瞪大眼睛,青朵见到露浓的模样,也凑了过来,往书上张望,不过数页,她呼吸越发急促,一把抢过书稿,激动道:
“天助我也!”
“不对,”她把它就抱在怀里,望向外面灿然春光,“是他守护了心中的正义。”
露浓怔怔望向青朵的背影,她知道,未来将要发生什么,也许是惊天动地,也许是地陷天塌,可青朵的身上并未透露半分害怕与惊慌,惟有毫无犹豫的一往无前。
正如青朵帮自己争回《画堂春》一样,正如她每次看到不平之事一样。
露浓明白她们为什么会成为挚友,她也终于明白沈冰燕为何会主动靠近:他们都有一样的坚守,要行自己认同之事。
可他们又不一样。
阳光为青朵镀上一层金边,像是一面金色的旗帜。她总会冲在前面,当这面旗高高扬起,他们都将义无反顾追随。
沈冰砚该是他们中的一员,可是,他再也做不到了。
热泪从她的眼眶中滚滚落下。
*
“大人,唐青朵派人送来请柬。”
“她?”廖平举抬笔在宣纸上落下一笔,“是求我放了她夫君?”
“回大人,曾正卿今早出狱了。”
廖平举笔锋一顿,转头看手下:“他出来了?”
“是,举报人被判了诬告之罪,按律放了曾正卿。”
廖平举将笔搁下,冷笑道:“哼,既然已经出狱,那她送什么请柬?难道邀请我去看她夫君风光出狱?”
“她说,《青山万朵图》在她手上,后日酉时,请您到吴氏皮影戏坊共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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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最后一章,还需要再改改,可能晚上发。
第88章 终章
一人缓步走在前面,黑色的斗篷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身后跟着几名精壮,一直到了巷子的深处。
那人抬头,看到一块簇新的木质招牌上,写着几个粗糙的大字“吴氏戏坊”,随即停下脚步。
他抬手一挥,随从们会意,从正门潜入,他则向前几步,独自绕到戏房后面,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小门,直通后台。
几个孩子正坐在阶上吃糖,看到他凌厉的眼神扫来,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手里糖都差点掉在地上。见他站在门前,其中一个孩子鼓起勇气道:“伯,伯伯……今天他们休息。”
那人的目光在孩子身上停了一会,嘴角微微上扬,孩子们刚要松一口气,就听他厉声喝道:“还不快滚!”
顿时,孩童们如鸟兽般四处逃散。
那人踏入戏坊,把门关紧,这才摘下斗篷的帽子,正是廖平举。他环视四周,发现一大块白色幕布将台上和台下隔开,四周以红布封上,这个后台只有他与那个小姑娘。
青朵坐在幕布前,手中挑动竹竿,在明亮的烛火下,她操纵的孙悟空腾云驾雾,直扑向那三个狰狞的妖怪,她口中念道:
“尔等倚仗权势,欺压无辜,视人如草芥……”
廖平举闻言眯起眼,将手背在身后,冷笑一声,只听青朵陡然提高声音:
“俺老孙今日便拆了这狮驼岭,替天行道!”
“呔!吃俺老孙一棒!”
金箍棒砸向三个妖怪,廖平举不耐烦道:“你不是邀我共赏《青山万朵图》吗?画呢?”
青朵不理他,自顾自表演皮影戏。她手下的孙悟空锐不可当,三怪应声倒地,竹竿在手中稳住,孙悟空立在幕布中央。
只见他一手叉腰,金箍棒横在肩上,微微上挑,头骄傲扬起,在烛火下闪烁金光。
“廖大人,您瞧,我新学的皮影戏舞得怎么样?”青朵盯着幕上的孙悟空问道。
“怪丢人现眼的。”廖平举冷冷的,“幸好以后也看不到了。”
青朵笑了一声:“好难听的话,从前那个和蔼可亲的廖大人哪去了?”
“也是,其实这样的人压根不存在。”她放下手中的皮影,起身道,“要不说廖大人演技好呢,一装就是一辈子,装什么像什么,不像我,想假装自己是个端庄淑女,刚嫁进曾家,就被我那夫君看穿。”
她冲他抱拳,诚恳道:“廖大人,您这本事,能不能教教我啊?”
廖平举脸上怒气凝聚,青朵却像没看见,继续道:“我也不让您白教,我以后只为您一个人作画,我可不敢再给别人作画,要是你像对付我爹似的,废了我的双手……”
她摊开手,左右端详:“嘶——那可疼死了,以后我还怎么吃冰酥酪啊?”
“唐青朵,你少鬼扯!”廖平举怒道,“我问你,画在哪?你是不是根本没有,在这拖延时间?”
“再不拿出来,我可走了!”
“我当然有,我不仅有,还有三个。”青朵不紧不慢道。
“三个?”廖平举紧盯着她,颇为意外。
“这《青山万朵图》,我爹一共画了三幅,只有一套是他最满意的,”青朵转身将三个卷轴放在桌上,“廖大人自诩最懂他的画,不知能不能从中找出那一幅?”
“三个都是唐礼的画?”廖平举的目光露出贪婪之意。
“没错。”
廖平举刚要上前,青朵突然手微扬起,高声喝道:“站住!再动就炸了!”
廖平举一惊,瞬间僵在原地。定睛一看,才发现从三个画轴里各引出一条线。三线汇拢成一根,缠在青朵腕间,不由得疑道:“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