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入画来_柳溪飞【完结】(114)

  “好在没吃多久苦,最终因无受贿证据,以‘行为不端’断了案,革除我二人功名,将我们赶去一个偏僻的地方做小吏,我和曾兄心意一致,这何尝不是一种羞辱。于是辞官离去。”

  “也许是再次相见便会想起这段往事,我们默契地不再相见,要不是元柏找来,我连儿女婚约之事都忘在脑后,本以为还能见到曾兄一面,不曾想他已经不在人世……”

  他说到这儿,室内陷入久久的沉默,三人仿佛共同陷入记忆的沼泽。

  唐礼转头见女儿女婿伤心愤怒情状,率先从泥沼中抽身,微微一笑:“要说我对过去一点不介意,那不符合人的本性,但我更想把全部的心思,放到我现在的,未来的生活上,放到阿照你的幸福上,我只是想你与元柏夫妻和睦,你能充分施展你的才能,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不满足!”青朵声音颤抖,她满脸是泪,“那恶人就在眼前,我还见他不断在做虚伪的事,拔高自己的声名,但背地里,他肯定有他的谋划!”

  “爹,你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安享尊荣,他对你的伤害,当做没发生过吗?我做不到!”

  唐礼长叹:“阿照,之前我不告诉你,就是因为这些苦,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懂。这是我们父辈的怨怼,你不必背负,你和元柏,有自己的路。”

  “都过去了。”他说,话语像是未尽的叹息,又像是一种豁然。

  “都已经过去了。”

  马车缓缓启动,青朵再也忍耐不住,扑进曾正卿怀中失声痛哭。

  “卿卿,我好坏,”她抽抽噎噎的,“爹已经够难的了,我小时候一点都不体谅他,还总是抱怨家里穷,想要这个想要那个,爹该有多为难啊!”

  “我还总是任性,不听他的话,我明明知道他被冤枉了,天下全都冤枉他,可我,可我,我只想着我自己的委屈……”

  她抓着曾正卿的衣襟,哭得喘不过气。让曾正卿刚刚碎成块的心,又碎成了粉,他慢慢轻抚青朵的背,声音沉稳,又透着平日未有的激烈,或者说是恨意。

  “这不怪你,这些全都不怪你。我们不能让真正的罪魁祸首自在逍遥,我们该做些什么。”

  青朵渐渐收了哭声,她直起身,泪眼朦胧,却遮不住她的坚定:“要怎么做?”

  “既然话本能让你行侠仗义的事传遍街巷,那也能将廖平举的恶行公之于众。”

  青朵眼睛一亮,随即熄灭了:“不行,这是我家的事,别把露浓姐卷进来。”

  “我来写。”曾正卿道。

  “你?”

  “虽然不能像露浓姑娘写得那样好,但是,写出个故事来,应当不成问题。”曾正卿道。

  第二日从早到晚,曾正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等青朵望见案上一沓褶皱的废稿时,她暗暗叹了口气。

  是啊,她不该有什么期待的,她读过他写的诗。

  对上曾正卿羞赧的目光,青朵说道:“卿卿,我有一个新办法。”

  *

  “你看明珠画铺新出的画册了吗?”

  “说什么呢,我一大老粗,哪能看懂什么画!”

  “这你就不知道了,这画册名为《假面》,每一页都是一幅图,一幅图就是一个情节,一本就是完整的故事,全册没有文字,不管男女老少,有知识的,没文化的,都能看得懂。”

  “哦?还有这种?讲的是什么故事啊?”

  “说是有一个大官,酷爱丹青,一日,他碰巧救下一个仙人,仙人知道他喜欢画,便用法术为他绘制一幅图,作为感谢,大官爱不释手。不久,他动了歪心,便把仙人困在牢笼中,逼他为自己作画。”

  “仙人受辱,不肯作画,大官一怒之下,便要砍掉他的双手,没想到,

  斧头刚砍过去,一道光闪过,大官手一软,斧头震飞,几个旋转之后,反而砍死了自己。”

  “痛快!这才是恶有恶报,说得我都想看了!”

  “买个吧,才五文钱,那画可是唐青朵画完翻印的,唐青朵的画一幅都要几百两,这才五文,跟白给的一样,不买白不买!”

  一番话说得听者心动,那人低声道:“现在大家都在猜,那大官是不是就是廖大人,毕竟廖大人爱画如命,这是众所周知的事。而他最喜欢的就是唐礼的画。”

  他的声音更低了:“不会那仙人就是唐礼,他对唐礼做了什么吧?”

  谁不喜欢传闻呢!

  听者嚷嚷道:“快,快带我去!我也要买一本!”

  等二人走到明珠画铺,见门口排起长队,已经拐到下一个街巷。一个伙计打扮的人从长长的队尾那边跑来,气喘吁吁地冲进画铺,大声问道:“东家在吗?”

  柜上的伙计识得,这人是清源书籍铺的,便引他入内。

  曾正卿正与方掌柜谈话,见他奔进来满脸恐慌道:

  “东家,不好了!有人举报咱们书铺私藏禁书,官府前来查抄,把铺子给封了!”

  青朵与曾正卿虽早料到,廖平举会采取行动,也做好了准备,而当书铺被封的消息传来,她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私藏禁书,轻则杖责,重则流放,这分明是廖平举的陷害,要如何自证清白?

  这将是一场恶战。

  不过,

  接下来的每一刻,他们都是并肩而立,携手同行。

  “少夫人,有人送来个箱子,说是给你的。”芳晴捧着木箱进屋。

  “谁送来的?”青朵奇道。

  “不知道。”芳晴摇头,这当节送来的恐怕不怀好意,她说道:“少夫人,我来打开吧。”

  青朵也觉得这个箱子来得古怪,她不愿芳晴冒险,便把箱子置于院中,两人离得远远的,用晾衣杆挑开盖子,一股腥臭飘荡在院中。

  青朵与芳晴捂住口鼻,慢慢靠近,只见里面是一团又红又黑的烂布,青朵挑起破布抖落在地上,破布上黑褐色碎屑簌簌掉落。

  再看箱内,里面再无其他,只是,这破布到底是什么?虽然破破烂烂,但隐约可见它两个袖子,是一件衣服。

  “啊!”芳晴一声尖叫,她惊恐道,“这这是囚衣呀!是谁把囚衣送这来了?他要干什么?”

  青朵心念一动,想来那黑红的,就是干涸的血迹了。这衣服虽然到处都有血痂,而当她的目光落到袖口时,不由得打起寒颤。

  袖口凝固着大团大团的血迹,结成了厚厚的一块,被她刚才一摔,碎成了蜘蛛网般的纹路。

  青朵的心攥紧成一团:这是爹当年受刑的囚衣啊!

  它静静地躺在那儿,既像是无力的诉说,又像是一道狂妄的恐吓。

  青朵再也无法忍耐,她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俯身剧烈干呕起来。

  *

  这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夜色如同被打翻的墨汁,向四周不断流淌。

  就在这样的黑幕下,有两人走在漆黑的巷落间,人家院子里透出些许的光芒,照清他们的面容,正是露浓和朱熠。

  “露露,他约在这时见你,能是什么事儿?”朱熠问道。

  露浓摇头微叹一声:“我想不出。那日青朵说她小叔子是第一名,非要拉我去看看大榜,就碰到他。”

  “他这一次又没上榜,上次虽然说了不在联系,可没想到,他主动喊住我,约我今晚相见。”

  “我本不打算理他,但见他浑身散发着颓败的气息,与之前的风度偏偏大不相同,整个人佝偻着,又觉得很不忍心,便答应了。唉,你没看见他那副样子,真叫人害怕。”

  朱熠捏了捏她的手,柔声道:“别怕,有我陪着你呢。”

  接着又道:就算他敢有什么不轨的想法,你也见识过我的功夫,别说就他一个,就是十个,二十个,来一个打倒一个,来两个打倒一双。”

  “那要是三十个,四十个呢?”露浓故意逗他。

  “那就有点儿难办了。”朱熠低头笑道,“少不得要请你多扬几把沙子了!”

  露浓听他提起上次救她时,自己做的事,不由得失笑,轻轻摇晃他的手。

  两人甜甜蜜蜜地走到沈冰砚家门口,却发现院门大开。

  “这大晚上的,怎么不关门呢?”朱熠皱眉,“他也不怕有贼?不过他一个穷书生,想来也没什么好偷的。”

  等他跨进院中,闻到那股味道,脸色骤变,一把将露浓拉到身后护住。

  “是血腥味……”露浓声音发颤,“沈大哥……不会出事了吧?”

  朱熠迅速扫视四周,院中各类杂物凌乱堆放,不像有人动过。他抬眼望向屋中,那是血腥味最浓的地方。

  他抽出匕首交给露浓:“你在院中等我,我进屋看看。”

  “你把刀给我,你怎么办?”露浓把匕首递过去,“你拿着防身。”

  “不用,你忘了,我拳法很厉害的。”朱熠宽慰她,“能打过我的可不多,你放心。”

  安顿好露浓,朱熠点燃火折进屋,一团浓重的腥气直冲脑门,他屏住呼吸,余光瞥见床沿露出一只脚,心中已有了不祥预感,走过去唤了一声:“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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