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说话声戛然而止,随即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猛地被拉开。
“阿照!”曾正卿先是一愣,转瞬目光由惊讶化作了慌乱,“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正己发现门口站着的是大嫂,心里“咯噔”一下,看青朵苍白的脸色,八成听到他刚才的话语。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想替大哥解释几句,但一时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青朵仰头望向曾正卿,圆圆的眼眸里盛着委屈:“原来你不想娶我!”
*
“阿照,阿照!”
青朵在前面走得飞快,完全不理曾正卿,听到他连声呼唤,步子迈得反而更大,走得更急,一眨眼就到了水池边的莲香亭。
“哼,你不想娶,还来找我做什么?”青朵一路急行,气息早就乱了,还忍不住出声嘀嘀咕咕。
她努力回想二人初次相见,具体的神色她根本记不清了,但此时越想越觉得,当时曾正卿应该是沉着脸,下巴都要垂到地上去了。一想到这儿,更气不打一处来。
这时,胳膊突然被人拽住,青朵回头一看是曾正卿,她的下巴也“耷拉”到地上:“放开我!”
好不容易捉住的,曾正卿怎么可能放手!他语速飞快:“阿照,我幼时与你见过一面,那时你虽活泼灵动,但实非我心中所喜。”
青朵满脸难以置信,语音都发颤:“你你你追上我,就是为了说这些?说你你不想娶我的理由?”
“放开我!”她满肚子气要爆炸了,挣扎着要抽出手,动作幅度之大,远远望见,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抽风箱。
曾正卿就是不松手,青朵一气之下,一拳打在他的胳膊上 。
“啊!”曾正卿一声痛呼,手上却丝毫未松,反而握得更紧,他忍痛急道,“不是,我要说的是,是我不懂你的好!”
“你我婚后,我才知晓你的可贵,才知道之前的日子像一滩死水,有了你,生活才是鲜活流动,奔涌向前的。与你在一起之后,许多期待涌上心头,我想同你出游,想与你共育儿女,想与你日日相守,直至白头。”
听着他深情表白,看着他目光里的哀求,青朵的心渐渐软了,任由曾正卿的手一路下滑,最终紧紧牵住自己的手。
她又问道:“那你当时不想娶我,为什么还来履行婚约?”
曾正卿明白她心中的介怀,此时不敢有任何隐瞒,坦诚道:“你也知道父命难违,我向来是遵从的,父亲临终前,还惦记着两家的亲事,所以孝期过后,我便来寻你。”
他恳切道:“从前的抵触和迟疑,都是我糊涂,万幸我履行了婚约,能和你结为夫妇。如今你我夫妻恩爱,过去种种,便让它过去吧。”
他见青朵还嘟着嘴,忍不住又补了一句:“何况,你当初嫁我,不也是别有所图吗?”
此话一出,曾正卿就觉得自己失言,青朵双眸“蹭”地燃起两簇火焰,叉着腰道:“好啊,你在这儿等我呢!我哪有别有所图!”
“我上门提亲时,你明明满脸不情愿,直到我拿出了群青颜料,你马上神采飞扬,满口答应,”曾正卿看着青朵的神色变为愕然,调侃道,“我若是连这点心思都看不破,还做什么生意?”
“我我我……”一时间,青朵语无伦次,脸颊也渐渐发烫。
“更何况,你还亲口承认过,”曾正清望见青朵瞪得圆溜溜的眼睛,强忍笑意道,“你穿山茶花裙子那次,在我身下痛哭流涕,说自己不该贪图钱财嫁给我,你自己都忘了?”
青朵怔愣着,脑海里隐约浮现出当时的场景,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这这这……”青朵咽下口水,别过脸,悻悻道,“既然我们婚前都有过不情不愿,那就算扯平了,以后谁都不许再提!”
“此事是了了,那别的事呢?”曾正卿凝视青朵的双眼。
“还有什么事儿?”青朵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哼,”曾正卿甩手松开她,转身将手背在身后,“你撺掇正己背着我去赴试,又怎么说?”
青朵吸了一口冷气,暗自骂道:“正己这个叛徒!”
她忙绕到曾正卿身前,叫道:“你别听正己瞎说,我上次不是告诉你,不论他做什么都跟我无关吗?”
曾正卿慢慢开口:“正己倒是什么都没说,要不是你事先说的那句话,我也不会想到你身上。”
青朵震惊地后退两步,心里直叫糟糕。
天呐,这不是自掘坟墓吗?
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但有三百“朵”!还都是傻的!
她懊悔不已,面上却不肯显露半分,双手一掐腰,理直气壮道:“都是你这个做哥哥的不好!我看正己因为你的阻拦,痛苦不堪,我才帮他想办法,要不是你,才不会发生这些事!”
曾正卿没想到她倒打一耙,不由得错愕,青朵竟把过错都推到自己身上,一股火气直窜上来,他强压怒火,说道:“我不许他考,自然有我的考量,你不明白缘由,就瞎出主意,这不是害正己吗?”
青朵闻言,柳眉倒竖,不由得提高了音量:“考个试怎么就成害他了?天底下的男人,哪一个不想考取功名?你说你有缘由,那你倒是说来听听,我看看正己与其他男人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不能做他想做的事儿?”
“你!”曾正卿气得胸膛上下起伏,正要发作,看着青朵气鼓鼓的模样,想起上一次争吵。他知道此刻的争锋相对只会让矛盾更甚,便又生生地忍住,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不说是吧?你们曾家就喜欢神神秘秘的,那就继续藏着掖着好了,我还不稀罕听呢!”青朵说着,气冲冲地转身就要走。
“回来!”曾正卿喝道。
青朵理也不理,继续走自己的路,然后就听他在后面喊道:
“炒蟹!”
青朵停下脚步,感到莫名其妙,吵吵架,怎么突然叫上菜名了?难道他是在点菜,表示晚上要吃?
青朵没好气回头嚷道:“想吃自己做,我才不伺候你呢!”
“我们不是说好,吵架的时候,只要提到这两个字,就先冷静下来,只说彼此的好处吗?”
青朵愣住了,这是上次争吵后她的想法,时隔许久,连她自己都忘了,曾正卿还记得清清楚楚。
曾正卿缓步上前,目光灼灼,凝视着她:“当初娶你,迫于父母之命,但你能体谅我当时的不情愿,不再追究,这便是你的宽容大度。”
青朵将脸一撇,不去看他:“你也是大肚能容啊,明知道我加你是有所图谋。但自我嫁给你,你对我一直不薄。”
“你聪明伶俐,‘炒蟹’的暗号是你想出来的,若不是这个办法,现在我们还不能平心静气地谈话。
“那也多亏你记性好,要不是你提起,我都忘了。”青朵的声音却软了下来
“你爱护家人,在正己为难时,主动帮他想办法。”青朵抬眼,见曾正卿一脸真诚,挪不开眼,直勾勾地望着他,听他柔声道:
“阿照,其实我们心意相通,我们都是想保护正己。只是,我的方式是阻拦,你的方式是支持。我们彼此都不该质疑对方的诚意。”
两个四目相对,沉默片刻后,异口同声道:“对不起。”
“所以,你阻拦的缘由,到底是什么?”秦朵心中仍有疑问。
对上妻子探寻的目光,曾正卿深吸一口气,说道:
“我父亲,是曾家几代人盼来的进士,背负着全家人的期望。怎奈他身陷舞弊案,前程尽毁,爹又悔恨,不甘心,日积月累,最后……最后他得了疯病。”
“啊?”青朵一声轻呼。
曾正卿继续道:“好在,这病能用药物控制,只要按时服药,便能暂时维持神智清明。”
“可有一日,父亲气闷难平,喝了不少酒,母亲带着正己,劝他喝药。谁料父亲突然疯病发作,抓起剑就朝母亲砍去,母亲好不容易躲开,可屋里还有正己,吓得直哭,父亲闻声,彻底失了理智,举剑朝正己砍去……
明知这二人还活着,青朵的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她抓住曾正卿的衣襟,颤声问:“后来,后来怎么样?”
曾正卿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慰,眼前却浮现当时的场景……
他听闻家中变故,匆匆忙忙赶回,还未进屋,就闻到了让人头晕目眩的血腥味,他的心脏砰砰直跳,腿脚发软,呼着父亲,母亲,正己,强撑跑进屋中。
屋内,父亲被几名仆人死死压在身下,犹如困兽般嘶吼挣扎,母亲抱着正己,卧倒在血泊中,后背上鲜血汩汩流淌……
他声音沙哑,说道:“事后父亲冷静下来,悔恨交加,正己惊吓过度,吓晕过去,忘了这一段记忆。母亲却彻底心灰意冷,不肯原谅父亲。”
“母亲自从嫁入曾家,内持家务,外料生意。即便父亲疯病缠身,她也始终悉心照料,可换来的,却是丈夫的刀剑相向,也难怪母亲寒心,最后在霁月寺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