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忽然覆上一层暖意,青朵愕然回首,对上露浓的笑颜。她用斗篷将青朵围住,俯下身为她系上绳结。
露浓温柔的目光中,映出木然的自己,青朵又想叹气了,她刚张开嘴吸了半口气,可双颊被露浓捏住,合拢不上。
露浓扯着自己的脸蛋,语含责怪:“才多大个小丫头,就天天唉声叹气的!我不许你叹气,听见没有?”
“疼——”青朵咧着嘴,双手按住露浓的手。
露浓却又加了一分力气:“答不答应?”
“好好好好好!”比倔强,青朵可赢不了露浓姐,她连忙识相“求饶”。
露浓这才笑了,揉了揉青朵的脸,起身继续收拾。
青朵打起精神,见朱熠要生火,便自告奋勇去捡木枝。附近的树枝又细又短,合用的也就两三根,便向远处寻去。
不知走了多远,耳边传来流水声,青朵心中好奇,下意识循声而去,原来是山涧中的溪水。
她盯着流水望了半晌,溪水澄澈见底,流动不息,隐隐约约,也带走了她心中的一层忧愁。她无意中瞥到怀中的树枝,才想起自己的任务,正要转身去找,却看到一只彩羽小鸟俯冲而下。
小鸟掠过水面,叼起一条小鱼,扑簌簌振翅而去。它身上如《千里江山图》般青绿色的羽毛,在青朵心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她忍不住抬脚追上去。
初时还看得到鸟儿的身影,后来它就消失在密林中。青朵仰头环视四周,只有冷白色的天,高耸的林,这才发觉自己的可笑:
人,怎么能追上自由的鸟呢?
她摇摇头,决定还是先回去捡木枝,完成任务,刚迈出一步,她就顿住了。
她是从哪里过来的?
意识到自己失去了方向,青朵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她紧盯周围一圈,想从记忆中找出痕迹,才想起自己来时,光顾着抬头追鸟,并未注意沿途的风景。
完了,这可怎么办?
青朵心乱如麻,又明白在这儿站着,也不是个办法。她凭感觉选了一个方向,硬着头皮往前走。
刚迈出一步,林间风起,树枝疯狂摇荡,宛如黑暗中蛰伏着一只巨怪,张开了血盆大口,发出嚎叫,仿佛马上就要冲出来,把她一口吞掉。
怀中的树枝散落一地,青朵捂住耳朵,转身逃跑,不管怎样,先逃离这片树林再说!
慌乱中她忽然想起,附近有水,水往低处流,她只要顺着溪流的方向,一定能走到山下!
有了办法,勇气倍增。青朵边跑,边不断为自己打气:“没事的,没事的,我很有福气,不会有事的!”
“我定能找到路!我一定能回家!”
*
雨落在西山上,似是懊悔的泪。
曾正卿甫一到家,就得知青朵在山上失踪的消息,当即着人报官。他们分为几队分头找人,朱熠和姐夫何进带一队人,他与正己带着家中仆人沿山路搜寻。露浓则和几个人守在原地,生怕青朵折返找不到人。
曾正卿归来后片刻不歇,便又直奔山上,口中心里,他不断唤着青朵的名字,声声急切,换来的只有山谷的回响。
此时雨势渐大,山路湿滑,众人一早搜寻,早已疲惫不堪,便寻一处,暂且歇脚。曾正己刚想喝水,见大哥面色憔悴,便把水壶递过去,曾正卿摇摇头。
“大哥,你喝一口吧!”正己劝道,“你从昨天起就粒米未进,水也没喝几口。你得保重身体啊!不能嫂子还没找到,你先垮了。”
曾正卿不言,他不会垮,在没找到青朵之前,他绝不可能倒下。
距离青朵失去联系已经有两日两夜,这几天连日有雨,温度骤降,曾正卿担忧欲盛。他只想尽快找到她,这是他唯一的念想。
他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说道:“正己,山上这么冷,你嫂子说不定找到一个山洞躲起来,所以我们一直没看到她!”
“不如我们再回头找一遍!”曾正卿说着就要起身。
“大哥!”曾正己一把扯住他,急道,“我们是边喊边找,就算嫂子看不到我们,也会听到我们的呼唤。”
“还有,大家都是凌晨出发,昨天又搜到很晚,如今刚歇下,实在需要再休息一会。更何况你,来回奔波,回来不曾休息,就又上山找人,你身体怎么吃得消?”
“我没事,你们先歇着,我自己回头看看。”曾正卿态度坚决。
正己知道大哥此刻已经失了冷静,只得苦苦劝导:“这雨绵绵不休,视线本就受阻,你独自去寻,力量单薄不说,倘若你也迷了路,又怎么再与嫂子重逢呢?”
这句话倒戳中曾正卿的软肋,他呆呆地看向弟弟不言语。正己趁机扶他坐下,把水壶凑到他嘴边,曾正卿沉默了一会儿,喝下一口。
就在这时,一名家仆领着另一人走来,曾正卿瞥见他身上的皂衣,认出是朱熠何进一队的人,当即起身急道:“你们找到了?”
那人点头:“找到了,只是……”他看向曾正卿,面露难色,“曾老板,您得有个心理准备。”
曾正卿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顿时一片空白,一时间只能看到对面的嘴唇上下开合,却什么都听不到。
断崖前。
朱熠和何进听到声响,回头望去,只见曾正己扶着曾正卿走来,二人皆是神色肃穆。
曾正卿的目光从朱熠扫到何进身上,哑声道:“她在哪?”
朱熠脸上满是后悔与愧疚,痛苦与自责,在他目光看过来时便垂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何进看了朱熠一眼,见他垂着头,双手握成拳一言不发,便开口道:“曾老板,我们在崖边的树枝上,发现一个斗篷,虎子说,那是尊夫人的。”
曾正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件熟悉的斗篷,牢牢缠在崖边歪斜的树枝上。狂风席卷,它像一个白色的引魂幡,宣告着主人的不幸。
何进看到他惨白的面容,连忙补充道:“当然,此事也未必像我们所想那样,我已经派人去崖下搜寻,到时再做决断也不迟。”
曾正卿却仿佛没有听见,他死死盯着飘舞的斗篷,仿佛只要他不错眼地看着、瞧着,那斗篷又会化为鲜活的青朵,笑着朝他奔来,唤他:
“卿卿!”
曾正卿脸上浮现一丝温情的笑,向前几步,伸手像往常那样,迎向她。
“大哥!”“大少爷!”“曾老板!”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无数只手拦在他的身前。曾正卿这才恍然从幻梦中惊醒,他举目环顾四周,与众人对视,他们的目光里皆是不忍。
他的目光又落回到风中猎猎作响的斗篷上
“不会。”
他的声音虚弱,却出奇的平静。
“不
会,她一定还活着。”
“我去找她。”
曾正卿用力推开扶住他的手,转身往回走,目光掠过人群,盯着远方,直愣愣地一步步往前挪,没走几步,身形微晃,仰面倒在地上。
*
青朵在山间乱转许久,好不容易寻到山涧,雨却又来找麻烦。初时还能以手遮面,到后来雨劈头盖脸袭来,她只好兜起斗篷遮着。
就这样艰难前行,却没想到,一路竟走到一处断崖,幸好天色渐暗,她时时小心,及时反应过来,连连后退,这才毫发无伤。但还是吓出一身冷汗。
正当她感到安全的时候,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斗篷也翻转过去,盖在脸上,瞬间眼前一片漆黑。
青朵心脏狂跳,不敢乱动,生怕一个不慎就跌落坠崖,当务之急是要把脸上的斗篷掀起,可她用手扯了半天,斗篷纹丝不动。雨水早就把斗篷浸透,吸满水后沉重不堪,勒得她喘不上气。
这正好给她提了个醒,青朵伸手解开脖子上的绳结,将斗篷一把掀开,彻底摆脱了桎梏。
她顾不上身上粘上污泥,手脚并用向后爬去,直到退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才彻底松了口气。全身力气一刹那卸去,她瘫倒在地上。
此刻,上淋冷雨,下挨泥浆,雨水就像是天上的泥浆,而泥浆是地上的泥水,她已经分不清何为干净,何为脏污。
那又能如何?
也不能如何。
青朵心中生出一股快意,她慢慢爬起,手肘与膝盖像灼烧一样疼,这疼痛如呼吸般,提醒她生命的存在,这也让她精神一振。
也许老天还是眷顾她的,最终,她寻到一处岩石凹陷,足以避身休息。
身上湿透了,夜晚山间寒冷刺骨,青朵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她缩成一团,像是一个透汁包子。
一想到包子,她就想到那天吃过的,皮薄馅满的包子,肚子便跟着呼噜噜叫响。
“不能再想了!”青朵闭上眼,“快睡,睡足了,明天才有力气!”
这是她头一次不敢去想美味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