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赛林甫怒不可遏,“连一个小姑娘,几个臭戏子和说书人都拦不住!我要你们有什么用?”
“我们本可以控制局面,只是那位大人突然出现,我们哪敢违抗他的意思……”
“闭嘴!废物!”赛林甫一脚将他蹬翻在地,还觉得不够解气,又起身踹了他几脚,“还敢顶嘴?什么阿猫阿狗都敢骑在我头上!我让你放肆,放肆!”
“让你办事不利,让你坏我大事!你去跟方老板解释!你让我怎么跟那位交代?废物废物!”赛林甫越骂越气,脚上也加了力道。
手下抱着脑袋痛呼出声,又有一人慌慌张张闯入,手里攥着个信封:“掌柜!这是那位派人送来的!”
赛林甫闻言,这才停下动作,愤愤扯过信封,粗暴拆开,当目光扫过信上内容,他先是面露诧异之色,随即是难以置信的愕然。片刻后,他的嘴角慢慢向上扭曲,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阴笑。
“竟有这种把柄落在我手上……这是天叫我亡你!”他脸上蒙着一层冰霜般的阴翳,
“我要让你知道,背叛我忤逆我的人,统统都死无葬身之地!”
*
青朵重重落下最后一笔,纸上呈现一个完整的“卿”字。
自曾正卿离家,青朵每日只写一笔,等一个“卿”写罢,便是已经过去十日。他承诺过,会尽快归来,或许不等她写完第二个“卿”字,两人便能再次团聚。
想到这儿,青朵心头便又被快乐填满,她拎起芳晴备好的食盒,如往常一样去爹那边学画。
自从她的画越来越受人追捧,她如同雨后春笋般,迫切地想要汲取更多绘画的知识,所以这些日来,她从未缺席过。
出门刚走了不久,就有人主动跟她打招呼:“长赢女侠出门啊?”
“是呢!”青朵笑着回道。
她走到包子铺前,“哎呦,这不是长赢女侠吗?前几天多亏你帮忙,我女儿终于与那恶徒和离了!”店主赶忙夹起几个热腾腾的包子,用油纸裹住,“刚出锅,你拿去吃!”
走了几步,青朵实在难抵包子的香气,打开油纸包“啊呜”就是一口,肉质饱满,出其不意地溢出,烫得她舌尖发麻。
“呼,呼——”青朵像小狗一样伸长舌头,右手拼命扇风,正是狼狈的时候,又有一个书生走过来,冲她拱手作揖。
“你哈?”青朵口齿不清地问道。
“在下董和。女侠或许不认识我,我却不能忘了你!”那书生看起来很激动,“多亏你戳破那些奸人作祟的事情,我们这些人,才有了重新比赛的机会,才有了公平公正的舞台!这对我们来说,可是一次新生啊!”
“我啊,眼睛里是容不下沙子的!看到这种不平的事情,当然要管一管!”青朵的眼睛亮亮的,她谦虚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女侠的分内之事,你不必挂怀!”
董和恳切道:“这可不行,听说长赢女侠的话本中,有您创作的插图,在下,不,不仅是我,我们一众受了你恩惠的人,都买了《长赢女侠》的话本,聊表支持。”
“还听闻有相关的皮影戏表演,我们本来也想去捧场,谁知那里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我等只能稍后再去观赏。”
“可见大家都折服于你的风采啊!”
青朵浑身轻飘飘的,像是忽然长出了翅膀,被云朵拥簇着,飞到天上去了,到处都是叫好声,喝彩声,仿佛寺庙里的和尚,尼姑颂的也不是“阿弥陀佛”,而是“长赢女侠”。
这么看,“朵庙”还会远吗?
几天过去,青朵都是晕乎乎的,自己似是一堆篝火,所有人手牵着手,围着她唱歌、跳舞、欢呼,那火堆越烧越旺,越烧越高,照亮了整个吴州城。
直到一阵风吹过,起初毫无影响,转瞬风势渐猛,无数白花花的纸片随着狂风席卷而来。那纸上印着浓情蜜意的男男女女,落款处赫然写着“长赢女侠”四个大字。
火苗猛地蹿高,又骤然降低。欢呼声也渐渐不可闻,最终火无力地熄灭,一缕烟袅袅升起,灰烬散发着呛人的焦糊味,让人难以想象,这堆残灰曾是那般明亮。
当长赢女侠画的春宫图在城里传的沸沸扬扬时,青朵把自己关在屋里,钻进被窝里,双手紧紧捂住耳朵,这样,她就听不到那些污言秽语,就听不到那些骂她“不知羞耻”,“有辱妇道”的尖刻话语。
可是,还有那么多杂乱的声音,在心间回荡。
有懊悔:“当初不贪图多卖十几文,不画春宫图就好了!我就不会有这一天!这都是我贪心的报应!”
有不甘:“我明明做了那么多好事,就因为一个污点,往日的名声就都毁了?”
有委屈:“我也是要生存的啊!当时我只不过想多赚点钱,吃点好的而已……”
“为什么男人画是风雅,为什么我画就是下贱?”
眼泪涌上眼眶,青朵心中酸痛,她好希望有个能来救救她,她实在扛不住了!
“卿卿……”青朵的眼泪“啪嗒啪嗒”掉落,光是念到这个名字,嘴里都有一股苦涩的味道,“你怎么还不回来?”
“我需要你……”
不!
他现在不能回来!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倘若卿卿知道自己曾经做过的事,还会认自己这个妻子吗?
青朵打了个寒颤,顿时后背发凉,卿卿言信行直,怎会容下声名狼藉的自己?
青朵心中泛起一阵阵寒意,冷汗浸湿了衣裳,身子不受控制的抖动,上下牙齿也在打颤。
她再也无法忍耐,捂着脸呜呜哭出声。无助如同潮水般,淹过她的肩,漫过她的头,她彻底无法呼吸了,她就要溺毙在绝望的海水里。
“青朵!”有人呼唤她。
“青朵!”有人抓起盖在她头上的被子
青朵颤抖抬头,泪眼朦胧中,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任由那人拉起她,把她抱在怀里,那怀抱温暖的,像是融化的阳光,力量顺着相贴的肌肤注入自己的四肢。
她终于不是独自面对战场。
青朵再也绷不住,屋里响起撕心裂肺的哭声。
*
“东家,出门这些时日,你一直没有好好休息,如今这事刚了,不如再歇几日,缓一缓再回去?”
“不必,事不宜迟,今日便启程返回,越快越好!”曾正卿坚定道。他吩咐了句“备马”,便起身往外走。
刚出房门,才发现窗外飘起了细雨。雨丝
编织成一张纤细的网,盛不住他沉重的思念。
他撑开那柄青朵亲手绘制的油纸伞,边走边盯着伞面上的苍柏,阿照还在家里等他,他必须快点回去。
水陆日夜兼程,半路弟弟的一封家书送到。曾正卿得知满城的风言风语,更是心急如焚,恨不得立马飞回到青朵身边,陪她度过艰难时刻,护她周全。
偏生天公不作美,连日里阴雨绵绵,道路泥泞难行,曾正卿当机立断,命手下人带着货物缓缓返回,自己则点了几名心腹,没日没夜往回赶。
万幸抵达吴州那日,雨终于停了,只是天空依旧阴沉沉的。
雨后的寒气裹着清冷的潮气,像针一样扎进骨头缝里。曾正卿顾不得休整,凭着一腔执念纵马疾驰,奇怪的是,临近府邸,他心中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有更多不安,沉甸甸的,坠得厉害。
曾正卿远远看到门口曾正己和管家何伯的身影时,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勒住缰绳,声音微微发:“你们怎么都在这?青朵呢?”
正己与何伯对视一眼,两人均是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她怎么了?!”曾正卿顿时如坠冰窟,他攥紧缰绳,厉声追问。
“大哥……嫂子她……”曾正己看到兄长的脸上毫无血色,硬着头皮道,
“她不见了。”
-----------------------
作者有话说: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唐祖咏的诗
还有一章
第82章 相见
这是哪?
青朵这两日反复问自己。
她迷路了。
在山里,她迷路了。
那日,她恍恍不安之时,露浓和朱熠赶来安慰陪伴,她才渐渐平复心境。他二人想要转移青朵的注意力,便提议去西山游玩散心。
青朵无精打采地跟着他们来到西山。她坐在小板凳上,目光呆滞地看着他们从马车上搬卸食材和用具。
她看到露浓刚搬起小木桌,朱熠就快步上前接过,温情便在二人眉间流淌。这画面像一根刺,扎进青朵的心,与他们浓情蜜意相比,自己仿佛是一只离群的孤雁,留在原地独自哀鸣。
她转头望向密林青石,身后的山峦在云雾中沉睡,树叶绿得发黑,红得发黄,阳光缺席数日,所有的一切都被涂上一层灰青色。一股湿寒侵入青朵的肌肤,不过它们也就止步于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