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她实在太累,不一会儿就睡沉了。凉风吹过,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冷寒颤。这一觉算是睡得又深又浅。
朦朦胧胧中,她又回到那片逃了许久的树林,这林子密不透气,仿佛还在移动,朝她围过来,青朵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抬腿就跑。
耳边风声呼啸,后面还传来“咻咻”的声音。她边跑边回头,那些树果然会动,像踩着风火轮一样,飞快追来。
她想快跑,可肚内空空,实在没有力气,实在跑不动。就在再次陷入绝望之际,忽地前面一片开阔,一道模糊的人影远远伫立。
虽然时隔多年,青朵还是一下子认出,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身上却突然有了力气,咬牙迈开大步,朝那人狂奔而去。
心跳得厉害,她分不清楚这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重逢的欢喜。
那人微笑着,微微蹲下身子,张开怀抱,迎住了飞奔而来的青朵,一如那时她迎接玩耍归家的自己。
“娘!”青朵紧紧抱住她,泪水汹涌而下,“娘!”
娘不说话,她只是轻轻拍青朵的背,就像幼时自己受委屈时,温柔地抚慰她。青朵贪婪嗅着熟悉的味道,它具有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不会撒手,娘会不见的!
“哎呦不好!”耳边又传来咻咻声,沉浸在温暖中,她差点忘了自己还在被追杀,慌忙拉着娘就要跑。
娘一动不动,像门前的石狮子一样沉重。青朵双脚蹬地,奋力向后拉,可无论怎么使劲,母亲都不动。
该死的树精就要追上来了!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青朵心一横,扑到母亲背上,环抱住她。
就算他们伤人,也得先过自己这一关!
“砰!”
一刹那间,光芒万丈,金灿灿的光刺青朵睁不开眼,周围剧烈震荡,她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把母亲抱得更紧。
那追赶的风声消失了,一切又恢复了平静。青朵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发现四周干干净净的,只有自己和怀中的……
这是谁?
光芒渐渐柔和,青朵惊讶地看着怀中的人。她身穿素白色的衣袍,衣袂飘飘,背后绽放金色祥光,那祥光驱散了畏怯与恐惧,解开了束缚与禁锢。
是菩萨!
阳光冲破阴霾,勇气的种子再次破土滋长,青朵的心里由内到外,都泛动着暖意,可怅然的心绪将她填满,撑得自己发胀。
青朵意识到什么,她牢牢抱着菩萨,死活都不肯撒手。这里如此温暖,可她为什么如此失落?
为什么眼泪不停地流?
青朵不明白。
她实在,不想明白。
……
从梦中悠悠醒转,青朵眼中仍含热泪,而现在并不是沉浸在悲伤的时候,她冷得浑身发抖,再找不到回去的路,恐怕自己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她将双手拢到嘴边,哈一口热气,来回搓动取暖,偶一抬眼,无意中瞥到一片烟雾,只当是自己哈出的热气,目光便又落回手上,却渐渐停下动作。
不对。
她猛地抬头,仔细瞧去,没错,那是生火的黑烟!
心脏不受控的加速,青朵仿佛已经围在火旁,手和脚仿佛都感受到火焰的温暖。
她一骨碌爬起,踉跄着,朝那缕烟奔去。
*
细雨绵绵,将山间的静照庵笼在一片烟雾中,雨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垂落,织成一片晶莹水帘。
青朵披散着头发,身着淄衣,从回廊走过,停在观音殿门口。
此前她在山上望见的那缕烟,正是一个静照庵的姑子生火取暖。青朵说清自己的遭遇后,就被带回庵里。连日里担惊受怕,更衣进食后,青朵总算舒服了不少。
不知是得救后的兴奋,还是心中有未解的牵挂,青朵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悄悄起身来到了观音殿。
殿内香火缭绕,漫向门口的青朵,她犹豫了一瞬,终究抬步迈了进去。
殿中央矗立着一尊鎏金观音像,莲花宝座之上,菩萨一手托净瓶,一手执杨柳枝,低眉垂眸,似含无尽怜悯。
青朵驻足仰望,目光相触,她感到心神俱振,只觉自身渺小,情不自禁跪倒在蒲团上。
梦中的情境仍留有余温,青朵眼眶一热,脱口唤道:
“娘!”
“我做错事了……我总是做错事……”她低下头,双手攥紧衣襟。
“小时候我总是闯祸,你和爹一定很无奈吧……卿卿以前也说,我做事从来不想后果,如今落到如此地步,全是我的报应!”
“我不该画春宫图的,我早就知道这不对,可他们骂我不知廉耻,骂我**卑贱……”青朵一字一顿重复那些刻薄的字眼,浑身发抖,泪水也滚滚而下。
“我不是那样啊!”
“我只是喜欢画画而已,”青朵哽咽道,“我不是他们说的那样!该怎么让他们知道呢?”
“还有卿卿……他会不会因为我毁了曾家的名声,就离我而去?”
她懊悔不已:“都怪我!我不画春宫图,就不会有这些事!我明明知道这不对,可还是心存侥幸。”
“甚至还执迷不悟!我现在的画,不敢写上自己的名字,只能用假的身份去画,不敢让别人知道,‘小荷翻’就是我。我明知终有被揭露的一天,我明知这会惹来非议!”
“天啊!我真是太大胆了!”
“我知道厉
害了,“青朵双手合十,恳求道,“我不画了,我以后再也不画了!不做就不会做错,也不会伤心……”
她泣不成声,慢慢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我知错了菩萨,求你,别再惩罚我了吧……”
晚课诵经声悠悠响起,在雨中回荡。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此……”
青朵身子一紧,指尖扣紧地面。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那些凌乱焦躁,那些自我怀疑,一点点被抚平,如清风吹去尘埃,吹落心头的阴霾。青朵微微抬起头,凝神聆听。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诵经声接连不断,青朵慢慢直起身,若有所思。
佛说,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佛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如果说,她画春宫图为“色”,那这件事本身就是“空”,那便没有对错之分,为什么他人还会指责自己?
他们谩骂自己“不守妇道”,说她“不知廉耻”,若“妇道”和“廉耻”皆是空,谁定义了“妇道”?谁定义了“廉耻”?
又是谁定义了唐青朵?
青朵像窥视了天地间的大秘密,浑身震悚。
她总是觉得曾家古板守旧,可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她在礼教,他人评价的束缚下生活啊!
那些好与坏的评价,并不是发自内心的呐喊,她让外面的声音成了自我。
青朵回想过往。想起画君子十二月图和节气图的兴奋,这其中固然有金钱的诱惑,而自己确实乐在其中。
世人说这是耻辱,可用“朵界”的标准衡量,不过是她的心之所向!
青朵的眼中渐渐燃起光芒,做自己喜欢的事,何错之有?
既然无错,便无需退缩。
雨水淅沥,整个世界焕然一新,檀香与清新气息交织,令人心神安定。
青朵挺直脊背,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句句笃定:
“菩萨,我要继续画。”
她知道自己是莽撞的,做事不考虑后果,她也无比清醒,即使经验丰富的舵手,也无法完全应对大海的每一次风浪,他们从却不会终止航行。
她亦如此。
没有人能在起点就预知结局,唯有把握当下。
没有什么永恒不变,也许她画下去,能改变世人的看法;就算不能,她也要守住这份自由。
“我要,画出属于我的作品,这是我的权利。”
声音不大,混杂在雨声里几乎微不可闻。可它又如此响亮,在心中震耳欲聋。
青朵凝视菩萨,合十的双掌不再祈求一份悲悯,而是透着照见清明的笃定。
殿外忽然传来一串仓皇凌乱的脚步声,不等青朵回头,身后已响起熟悉的呼声:
“阿照!”
青朵全身绷紧,她缓缓转身向外望去,她的丈夫曾正卿站在殿外,他全身都湿透了,衣衫紧紧黏在身上,显得狼狈至极。几绺湿发粘在脸侧,遮不住他面上的狂喜。
青朵难以置信:“卿卿……”
还不等她话音落下,曾正卿已几步跨进奔来,双膝跪地,将她拥入怀中。他抱得那样紧,像是要把青朵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的脸紧贴青朵的胸膛,曾正卿一遍遍确认她的存在:“阿照,阿照!”
胸前一阵湿热,青朵伸出双手回抱他,头轻轻倚靠着他,眼中含泪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