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刚跨进院门,刘大牛眼神最是锐利,当即瞥见了张钺身影。
他从桌上一跃而下,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张大哥!”
二妞往院里一看,眸子顿时亮如星子,拎着裙摆跟着追了出来。
大牛到了跟前,一把扯下张钺肩头的包袱。忽地想起,张大哥的房间被清枝姐占着呢,他反手将包袱甩到自己背上,咧嘴笑道,“咱俩挤一间!”
张钺素来独卧,闻言又将包袱接了过来,淡声道,“我去睡仓房。”
说着又指了指徐闻铮,“这是我二弟,你把自己的房间拾掇给他。”
大牛如小鸡啄米般点头,“那我晚上和大爷睡一间屋子。”
他这才正眼打量起徐闻铮,发现徐闻铮与张大哥的英气截然不同。
眼前这人面容清瘦,唇色惨淡,单薄的身形裹在袍子里,长像寡淡不说,身体似乎还不太好,整个人看着病恹恹的。
他朝徐闻铮略一躬身,嘴角动了动,终是低低唤了声,“张二哥。”
二妞也凑了上来,朗声道,“张二哥!”
徐闻铮唇角微扬,笑得温柔,轻轻应了声。
大牛挠挠头,忽觉这病恹恹的张二哥,似乎不算讨厌。
清枝在一旁,又拿出两双碗筷,“还没吃吧?挤一挤,先把饭吃了。”
张钺和徐闻铮一尝便知这是清枝的手艺。
清枝支着头,抬眼瞧着徐闻铮细嚼慢咽的模样,心下暗忖,总得想个法子,把小侯爷瘦下去的骨肉再一寸寸补回来。
她转头又看向张钺,发现他这张脸竟又换了副模样。难道他每次来,都得换上这张脸?
她仔细打量着,将眼前这张脸与记忆中的模样一一比对,发现他不光皮肤变黑了,就连眼睛也变成了丹凤眼。
张钺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眯起那双丹凤眼问道,“我脸上有东西?”
清枝默默收回视线,“没有。”
她再看向小侯爷,发现他的样貌也变了不少。原本那张脸虽掺了假,但还能瞧出三分真容,现在却完全认不出来了,活脱脱就是个陌生人的模样。
清枝按下心思,她知道这两人定有什么事瞒着自己,但她却不打算开口询问。他们不说,一定有他们的道理。
不论小侯爷变成什么样,只要他平安康健,在自己身边好好的就成。
她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将他这副身子骨,一点一点地调养回来。
翌日,天刚泛青,清枝便撸起袖管立在鸡栏外,她眼风一扫,抬脚就跨进了栅栏,朝着那只最肥的芦花鸡去了。
不消片刻,厨房里便传来清枝忙碌的声响,菜刀斩骨的动静一声声透进徐闻铮的房中。
张钺推门进来,见徐闻铮刚给胸口的伤处换了药,正将衣裳往上拉。
“伤口又裂了?”
张钺皱眉问道。
徐闻铮眼皮也不抬,只淡淡说道,“不碍事。”
徐闻铮的皮肉伤虽好了个七七八八,但这次内里受损深重,还要将养些时日。莫大夫临走前千叮万嘱,要徐闻铮再静养两月才能动身。
可这人偏不听劝,执意前来。
张钺知道,他是怕清枝等急了。
张钺透过窗户,往外瞧了一眼,见清枝急匆匆地,抬脚出了院门。
他又瞥向徐闻铮,“你怎的不让清枝照料?她替你换药,总比你自个儿折腾方便些。”
再说,徐闻铮这身子,清枝哪处没瞧过?
又想起,他这小半年来照料徐闻铮,连莫大夫见了都直摇头,说他实在是粗手笨脚。
可他自个儿心里知道,他已是尽了十二分的心力,便是待自己,也从未这般仔细过。
徐闻铮系好衣带,浅声道,“我不想让她担心。”
清枝去地里拔了一颗生姜,回来路上,瞧见一少年腰间挂着一个竹篓子,正从塘里上来。
清枝问道,“小哥,你竹篓里装的可是泥鳅?”
小哥点头,“正是。”
清枝赶紧迎上去,“我能买下来吗?”
小哥连连摆手,“这是镇上酒楼订的,还要赶着送去呢!”
清枝有些失望,转身往回走。待她到家,见锅里的水已经烧得滚开,赶紧将切好的鸡块放进去焯水。
拿出山药去皮切块后泡在清水中,又从柜中拿出一抓莲子清洗。
清枝边洗边想,这鸡鸭轮着吃,总有吃腻的一日,那泥鳅这阵子不吃,等天气再凉些,可就吃不成了。
别人能抓,她也可以。
想到这儿,清枝暗暗下了决心,今日她也要下塘子去。
正待细想,忽听见外头张钺的一声怒喝,“今日我定要讨个说法!”
清枝赶紧放下手中的莲子,抬脚出去,往院子里一瞧,二妞袖口有一团血渍,正被张钺拎着往外走。
这小妮子倒好,非但不哭不闹,反倒歪着脑袋,朝着清枝咧嘴笑,瞧着跟个没事人一样。
清枝暗道不好,赶忙上前按住,“大哥,别,先别去。”
张钺挑眉,“怎的,这次不教训,下次就不是见血,而是……”
清枝将二妞通身瞧了一遍,然后开口问道,“这血是谁的?”
二妞嘿嘿一笑,“不知,今日我以一打二,那两个身上都挂了彩。”
张钺愣在原地,嘴角抽了抽,清枝一副了然的神色。
二妞继续说道,“那俩怂包,单挑打不过姑奶奶,现在倒知道抱团了。”
清枝瞥了张钺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瞧见没”,她叹了口气,又折回厨房去了。
二妞似乎话刚说到一半,还意犹未尽,挣脱了张钺的手掌,跟在清枝身后进了厨房。
“那臭蛋今儿个还想偷袭,从草垛上跳下来,幸亏姑奶奶我身手利索。”
“春阳鼻子挨了我一拳。”
……
徐闻铮在房里也听得真切,他不发一语,只默默地听着。
张钺进了屋,略有些担忧,“二妞这丫头,如今是越发没个女娃样了。”
虽说他在时二妞多少会收敛些,可他瞧得出,这丫头与寻常姑娘家大不相同。
徐闻铮笑,“没吃亏就好。”
张钺闻言一滞,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万没想到,这世家出身的小侯爷,自小诗书礼义教养着,骨子里都透着世家风仪的贵公子,嘴里竟能蹦出这番话来。
果然,清枝这次做好了准备。
门外刚传来敲门声,清枝就利落地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堆着笑去开了门。
这次门外除了春阳母子,连春阳爹也来了。
清枝赶忙侧身让出道,“先进来说。”
她左瞧右瞧,见春阳只是鼻子流血,旁的似乎没什么伤处,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三人进了堂屋,清枝赶紧沏了茶,笑道,“大爷今日去了镇上,还没回来。”
春阳爹神色一正,“我儿子今日这般,你也瞧见了。”
清枝点头。
此时厨房里飘出肉香,春阳忍不住出声道,“今日还能在此处用饭吗?”
清枝愣了瞬,赶紧点头,“今日刚好我大哥二哥来了,若是不嫌弃,三位便在此用饭吧。”
春阳爹将手里的鹅往清枝面前一送,“拿去,做个菜。”
清枝一时怔住,竟忘了伸手去接。
春阳爹补了一句,“今早这鹅下水淹死了。”
清枝这才回过神来,连声应着“哎哎”几声,赶忙接过肥鹅,拎着就往厨房去。刚出了堂屋,她便听见春阳娘刻意压低的暴怒声,夹杂着拳头打在背上的闷响。
“鹅能淹死?鹅能淹死?”
“你个傻子怎么没被淹死?”
……
清枝心头一跳,赶忙钻进厨房。
一个时辰后,菜便上齐了。
清枝给大爷留了一份菜,二妞和大牛手脚利索地张罗着碗筷。
不多时,几人便围着方桌坐定了。
春阳先喝了一口汤,又夹了一筷子鹅肉放进蘸水里,往嘴里一塞,顿时眼睛都亮了。
“好吃!”
清枝给徐闻铮盛了一碗山药莲子鸡,“二哥,你多喝点,这汤养脾胃。”
说完又给张钺盛了一碗,“大哥,你也是。”
午后,阿黄窝在院外的稻草堆里,忽然门轴“吱呀”一响,它支开眼皮一瞧,见是清枝出门,它便慢悠悠地抻直身子,耳朵一颠一颠地跟在她身后。
今日的日头温温的,风也不再烫人。
清枝将竹篓子挎在身上,将裤腿高高挽起,然后踩着池塘的矮埂下去了。
池塘的泥很松软,刚一下脚,小腿肚便陷进了淤泥里。她一步一步朝池塘中间挪去,然后弯下身子,开始摸泥鳅。
“清枝姐,你在干嘛!”
是二妞。
清枝回头,见二妞正站在池塘边,好奇地打量她。
她轻声回应道,“我在抓泥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