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身上不爽利?”
清枝说着便要伸手去探他的额温。
刘大牛突然将脑袋往被褥里一埋,声音闷得发颤,“我没事,只是困狠了。”
清枝收回手,心里纳罕。这两只平日里能从鸡鸣蹦到月上梢头的皮猴儿,现在日头才刚偏西,竟嚷起乏来了?
“那你歇着罢,我不扰你了。”
清枝轻手轻脚退至门前,反手一带,门扇“咔嗒”一声合拢。
刘大牛瞬间一个打挺坐起身来,他双手死死捂着脸,从指缝里漏出了几声抽气声,疼得龇牙咧嘴。
“你掏马蜂窝了?”
刘大牛这才惊觉,门扇虽合,清枝却仍在房中。她静静的立在门边的阴影处,眸色沉沉地瞧着他。
他别过脸去,直挺挺地又倒回了床上,绷着嗓子一本正经道,“没有,那是小孩才闹的玩意儿。”
清枝冷笑一声,半点情面都不留:“刘大牛,你也不拿个镜子照照,你这脸肿得猪尿泡似的,还嘴硬?”
这时,她忽地惊觉,屋里只回来了一个,暗道不好,转身开门,提起裙子一路小跑着出了院门。
果然,在闯祸这件事上,刘二妞一定比刘大牛更胜一筹。
只见刘二妞站在河塘边,手里拿着一条软塌塌的什物,正往隔壁王家的臭蛋身上招呼。
臭蛋嘴里骂骂咧咧,脚下却不住地倒退,一个不留神,又被二妞抢上前去,结结实实挨了一记抽。
这番场景,清枝已经见怪不怪,而且连带着,她如今的性子也变得活泛了些。
此处她双臂交叠在胸前,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手肘,目光跟随那根飞舞的什物移动着。
清枝来这儿一个月后,两个小崽子便绷不住乖觉,渐渐现了原形。
尤其是二妞,活脱脱就是村里的小霸王,连村口的鹅见了都要绕道走。
这话可半点不掺假。
她亲眼瞧见那大鹅刚支棱起翅膀,朝着二妞一个猛冲,二妞眼疾手快,一把钳住鹅颈,抡臂甩了出去。
那白影扑棱棱划过半空,竟飞过一片菜畦,“噗”地一声陷进晒场边的草垛里。
就在那鹅影划空而过的刹那,清枝心头突地一跳,她想,二妞这丫头绝不是个寻常人物。
刘大牛不知何时也踱到了门边,与清枝并肩立着,两人一起朝二妞看去。
大牛眯着肿成细线的眼睛,嘴唇胀得发亮,语气里透着对二妞的担忧,“我妹以后还能嫁出去吗?”
清枝神色无波,语气平和,“小孩子家家的,不要忧虑这种问题。”
刘大牛又问道,“要不要过去看看?万一出了什么事,大爷回来,我们会挨揍的。”
清枝的目光仍紧紧地锁在二妞身上,她淡定地答道,“不用,小孩家的玩闹……闹……”
话还未说完,她人已经飞过去了。
只见二妞抡臂一甩,那什物便缠上了臭蛋的脖颈,借着惯势还绕了三匝。
臭蛋被吓得哇哇大哭,两只手胡乱地扒拉着脖子上的物件,偏又不敢真去解开,只一个劲儿地往后退,可他退一分,脖子便被勒紧一分,使得小脸都涨红了。
离近了清枝才瞧真切,二妞那小手里竟攥着一条碧森森的长虫,鳞片在日头下还泛着幽青的冷光。
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那蛇也不知是死是活……
最后,清枝拎着二妞的后衣领往回走,活像提着一只扑腾不休的小猫崽子。二妞倒也不恼,兀自甩着那条软塌塌的长虫,蛇尾在空中画着圈儿。
“清枝姐,晚上炖蛇汤喝?”
清枝看着已经断了气的青蛇,轻轻叹了口气。
随即默默挽起袖子,操起旁边的草绳将蛇头固定,用剪刀在蛇腹处剪开一道口子,挤出内脏,又切断血管放血。
二妞见今晚蛇汤有了着落,一溜烟儿又跑出了门。
清枝赶紧追了上去,“莫再生事!”
二妞头也不回,眨眼便没了影子,只听见院外传来一句,“我从不生事!”
没曾想,太阳落山时,踏进院门的二妞颧骨上赫然多了块瘀紫。
清枝赶紧放下手里的木铲,凑近她的脸,仔细地瞧着,“谁下手这么没轻没重的?”
她眉头一拧,声音顿时沉了下来:“走,去讨个说法。小孩子家打闹,竟也下这等狠手?”
说着就要带着二妞出门。
大爷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啜了口茶,“不用去找,会主动上门的。”
清枝转念一想,能主动上门赔不是的,总归是懂礼数的人家,便也暂时按下了火气,只拧了块冷帕子敷在二妞的伤处。
果不其然,天色刚擦黑,外头便传来“哐哐”的砸门声。
清枝眉梢微挑,心中暗想,还真叫大爷说中了,这是赔罪的人上门了。
她拉开院门的一瞬间,便直直愣在原地。
门口站着一位年轻妇人,身后躲着一个和大牛身量差不多的男孩。
“我找二妞!”
那年轻妇人胸口剧烈起伏,话音里像掺了火星子。
清枝侧身让出半步,指尖轻轻扣住门*板,“要不……先进来说。”
那妇人攥着儿子手腕大步流星往里走,少年虽被扯得踉跄,脖子却仍梗着,活像只斗败后不服气的小公鸡。清枝则默不作声地,落后两步跟着。
清枝心底的那一团怒火早在瞧见男孩脸上的伤时,被浇了个干净。
“刘老爷子,你可得好好管管你家二丫头,你瞧瞧,把我们春阳的脸,挠成什么样了?”
“这要是留了疤,以后我们家春阳怎么找媳妇?”
……
大爷撑着膝盖慢悠悠起身,笑纹里都漾着和气,“春阳娘,坐着说。”他朝大牛使了个眼色,大牛忙捧了碗新沏的花茶递过去,“春阳娘,喝茶。”
随即,大爷将二妞喊到身前,“给春阳哥道歉。”
二妞倒是爽利,冲着春阳脆生生嚷了句,“春阳哥,对不住!”
恰此时,厨房飘来阵阵鲜香,勾得人鼻尖微动。清枝嗅了嗅,赶忙转身往灶间走去。
汤好了。
她进了厨房,打开锅盖,在汤里加了一些枸杞子,又炖了片刻,才将汤倒进碗里,小心地端上桌,随即她又炒了一个素藕片和酱烧茄子,大牛和二妞一人一盘端了出去。
清枝见春阳母子还未离开,犹豫着问出一句,“要不,在这里凑合一顿?”
果然,春阳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春阳娘紧蹙的眉头也松动了三分。
大牛又去厨房里拿出两副碗筷,几人一起上桌吃饭。几人刚围桌坐下,二妞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起身从旁边的木柜中拿出个小陶罐,往每人碗里搁了点香辣酱,连春阳娘的碗里都没落下。
清枝给大家各盛了一碗蛇汤,“大家尝尝鲜。”
春阳捧起碗猛灌了一大口,热汤烫得他直吐舌头,却还扭头对着娘亲嚷道,“娘!这汤比您炖的鲜十倍!”
话音未落就被他娘用筷头敲了记脑门,疼得春阳龇牙咧嘴。
饭后,几个小孩利落地收拾了残局,又钻进厨房洗碗。
待收拾妥当后,春阳娘领着春阳出了门。
清枝送到门口,轻声道,“慢走啊。”
她目送着那对母子身影渐远,正欲转身时,忽闻一声轻唤,“清枝。”
清枝浑身一僵,竟不敢回头。
怕是自己生了幻念,怕这一转身,连那声虚幻的呼唤都要破碎掉。
可她终是没忍住,颈子一寸寸转过去,连呼吸都屏住了。
只见不远处的山道上站着两个人影。
天色黑,瞧不真切。
她忽地眼眶一热,水雾逐渐漫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想,就算是幻觉,她也想靠得再近一些……
再顾不得其他,她朝着那个日思夜想的影子奔去,忍不住双臂一张,狠狠将那个身影抱住。
是真的!
这个身体是实心的!
她家小侯爷,来接她了。
第29章 岭南行(二十八)你这身子,清枝哪处……
清枝将小侯爷揽在怀中,忽觉他身形消瘦了许多,环抱间竟隐隐触到他嶙峋的骨节,抱着怀中竟有些硌手。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向下滑了半寸,小侯爷的腰身竟已纤细如柳,仿佛稍一用力便能圈住。
张钺提醒道,“先回去。”
清枝的手轻轻从徐闻铮的腰间撤开,转而挽住他的手臂,引着他一步步往回走。
此时,晚风已褪尽白日里的燥热,透着丝丝凉意。
清枝抿着唇也压不住上扬的嘴角,偷眼去瞧身侧那人。
小侯爷此时,真的就在自己身边。清枝不自觉地,手又握紧了些。
徐闻铮似觉察到她喜悦中透着的不安,抬手拍了拍她手背,“我在。”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清枝抬眸望他,眼尾弯起,郑重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