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枝_不觉春笙【完结】(34)

  莫大夫舒了一口气,“醒过来了,便有得救。”

  也就在这一日,张钺收到消息,沈全方被擒。

  戌时三刻,张钺单骑出城,直奔二十里外伪装成义庄的天珺卫密牢。

  地牢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渗水的滴答声在石壁间回荡,霉味混着血腥气往肺里钻。

  张钺举着火把,踩在湿漉漉的,散发着冰凉气息的青石板上,一步一步,朝着最里面那间牢房走去。

  沈全方身上的袍子已经看不清原本的颜色,他靠在还在透水的墙砖上,眼神如死物一般。

  瞧见有人蹲在自己面前,他也没有任何回应,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还是张钺先开了口, “沈大人,近日可好?”

  沈全方终于脸上有了松动,缓缓朝他转过头来。

  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浮起血丝,活气还未漫到眉梢,就先在嘴角凝成个狰狞的弧度。

  沈全方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将这次南下事件翻来覆去嚼了千万遍。

  他历经沉浮,一向忍常人所不能忍,为何偏被徐闻铮这个还为及冠的少年,挑动内心最深处最嗜血的冲动。

  眼下他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沈全方太了解龙椅上那位的性子,宁肯错杀三千,绝不放过一个。如今他败局已定,只是不知,留给他的是哪种死法。

  张钺这次倒是耐性好得很。

  他将火把插在壁笼上,那焰火在潮湿的空气中跳动,偶尔会滋啦一声,连带着火光摇晃,影子落在张钺的脸上,忽明忽暗。

  “说起来,你还是我选出来的人。”沈全方的思绪被勾的很远,声音也有些飘渺。

  “外人都说我们亲如父子,但你对我,从不亲近半分。”

  “亲如父子?”张钺冷笑一声,“这几个字都让我觉着恶心。”

  沈全方没吭声,只将后脑勺重重靠回石墙,并不辩驳。

  有些事,两人都心知肚明。

  张钺问道,“你可曾想过,有一日自己会落得如此下场?”

  沈全方冷笑一声,“那你呢?若是哪日,你也落得我这般境地,可有人会站出来护你?”

  张钺笑得坦荡。

  沈全方阴冷的眼光如毒蛇一般,直勾勾地盯着张钺,“我这两日想了各个关节,却独独忘了你。”

  良久后,他又吐出一句,“我是败在了你手里。”

  张钺笑着,笑意却浮于表面,眼底的神色越来越冷。

  “我该送你上路的了。”

  说着张钺抽出腰间的匕首,一把扎进沈全方的胸口。

  匕首插进去时,张钺故意偏了半寸,他手腕一拧,刃口在沈全方的脏腑间旋了个整圈。

  沈全方在剧痛中抽搐,却抬不起手臂来。

  他的四肢,早在天珺卫发现他时,便被生生砍断了。

  沈全方瞳孔骤然收缩,原来如此,张钺是在为徐闻铮报仇。

  忽地,所有的关节在此刻便都通了。

  这是张钺和徐闻铮联合设的局,张钺熟知他多疑,嗜血的脾性,徐闻铮精于环环相扣的谋算。

  “还有谁的仇,你可得快些,我这口气可撑不了多久。”

  沈全方只想速速求死。

  张钺慢条斯理地抽出匕首,“我不会让你死得太容易。”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薄油纸,轻轻地盖在沈全方的脸上,手法轻柔,眼神却冰冷无比。

  油纸覆好后,他取下腰间的水壶,缓缓的在沈全方的脸上倒水。

  只见沈全方呼吸愈发急促,却因为手臂无法抬起,只能发出绝望的嘶鸣。

  可他呼吸愈急促,油纸贴合得越紧。

  张钺好整以暇地,转动了一下手里的匕首,“这种死法,你熟悉吗?”

  “有些……我不会用在你身上。”张钺的神色一沉,“因为,我嫌脏。”

  沈全方终于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但他无能无力,只能睁大眼睛,五感被死亡放大十倍,他能清晰地感知着自己的性命在流逝,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头猛地歪在了一边。

  跳动的火舌将张钺的身影拉长在石壁上,那张脸隐在阴影中,沉默了许久,看不清表情。

  许久后,他取下油纸,随手扔在了一旁。

  沈全方此时面目狰狞。

  张钺想,原来再癫狂的恶鬼,也是怕死的。

  他抬脚走出牢房,对着守卫说道,“将他的尸首带走,别脏了咱们的地方。”

  张钺走出暗牢,忽然重见天光,刺得他眯起眼,神色恍惚了片刻。

  沈全方死了。

  他终于摆脱了这个,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张钺小时候老家闹灾,他随父母南下时走散,为了活命,他跟着一个走南闯北的艺班讨生活。

  某次在一大户人家卖艺,被作为贵客的沈全方一眼瞧中,说他的骨架是块料子,便将他买下,送入了天珺卫。

  他原以为自己的好日子来了,没曾想,这却是他噩梦的开始。

  那时候的天珺卫,不过是沈全方手里的一把骰子。

  高兴了他会找几个天珺卫新人去他房中,陪他听曲品画,饮酒作乐。

  不开心了也会招几个天珺卫新人进去,不一会儿便能听见他们的惨叫。

  有时候,惨叫声中还透着几分难辨的嘶咛。

  某次沈全方得圣上急招,他胡乱地套上官服便急急出门。

  张钺忍不住好奇,往房里瞧了一眼,他瞬间立在原地,浑身血液凝固,久久无法呼吸。

  天珺卫新人,十人能活一人,也许这便是大多数人的结局。

  某日,沈全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张钺便知,不尽力一搏,他的下场便会如那些人一般,悄无声息地,没有尊严的死去。

  于是他总是找机会在众人面前表现,拼了命地立功,终于让圣上注意到他。

  朝堂上,人人都嫌他爱出风头,说他不知收敛。

  只有他自己明白,这是他保命的法子。

  他只有站在人前,才不至于哪天突然无声无息地消失。

  后来,他接管天珺卫,明面上他和沈全方亦师亦友,他对沈全方尊敬有加,私下却是暗流涌动。

  那时,众人怕遭沈全方报复,都不敢与他来往。

  唯有刘江死心塌地跟着他。

  后来沈全方随便寻了个由头,拿油纸糊了刘江的脸,活活将他折磨至死。

  ……

  天珺卫二人用糙草席卷了沈全方的尸首,麻绳草草捆了几道,然后扛起来,跟在张钺身后。

  见张钺站在一处悬崖边,久久沉默。二人不敢出声,只得将沈全方的尸首继续扛在身上。

  忽地,听见张钺说道,“就在此处安葬吧。”

  二人应声,却见此处荒凉,脚下都是坚硬的岩石,根本无法下葬。

  张钺抬手,指了指崖下。

  二人顿悟,利落地将沈全方的尸身朝崖下一抛。

  张钺想着,运气好的话,还能让崖底的猛兽饱餐一顿。

  这也算是沈全方这些年,做过的唯一一件功德事。

  第28章 岭南行(二十七)来接她了……

  十月,阳光已褪去了盛夏的灼烧,微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带着几分初秋的爽利,又残留着夏末的余热。

  空气中浮动着院前那棵老桂树初绽的幽香,才开了零星几点的嫩黄,香气便淡淡的透了出来。

  清枝弯腰从木桌下摸出个粗陶罐子,哗啦一声,将里头的玉米粒尽数倾倒在桌上。金黄的玉米粒骨碌碌地滚向周围,清枝赶紧将它们拢到一起,又一颗一颗装回陶罐里。

  自打来了这儿,她每日往罐里添一粒玉米。

  起初罐底空落落的,丢一粒进去,能听见清脆的“哒啦”声。如今黄澄澄的玉米粒已堆了小半罐,再添新粒时,只有闷闷的一声“咚”。

  清枝垂着眼,一粒一粒地数着,数到最后,足足有一百三十二颗。

  她眼神微怔,指尖沿着陶罐粗糙的纹路细细瞧了一圈,原来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很长时间了。

  目光不自觉地又看向窗外,透过那扇半开的木窗,朝村口的山道看去。

  山道上空荡荡的,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清枝刚要收回目光时,余光里,有个人影从窗前一晃而过。她扬声道,“缸里还镇着个甜瓜,特意给你们留的。”

  说完她将罐子仔细地收进桌下,径直朝檐下的水缸走去。

  清枝忽地脚步一顿。

  不对。

  刘大牛今日安静得反常,若是往常,听见“甜瓜”二字,怕是连鞋都来不及趿拉,光着脚就要蹿到缸边来。

  她转身折了回去,抬手掀起半旧的蓝布门帘,却见刘大牛和衣而卧,只留个背影对着房门,连呼吸声都压得极轻。

  清枝放轻了脚步,慢慢挪到床边,声音压得低低的,“这就睡下了?”

  “嗯。”

  刘大牛闷闷地应了一声,被褥下的肩膀往里缩了缩,活像只团起来的刺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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