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枝_不觉春笙【完结】(24)

  他正举着木瓢往肩上泼水,水花四溅时,宽阔的肩背上,几道旧伤疤在月光下格外扎眼。

  “谁?”

  是张钺。

  清枝赶忙吱声,“我。”

  张钺将手里的巾子展开,快速在腰间绕了两转,这才转过身,朝着清枝走来。

  离得近了,清枝见他整个人都在滴水。

  湿发凌乱地垂落在他额前,水珠沿着贲起的胸膛沟壑蜿蜒而下,在灯笼的暖光下,划出晶亮的轨迹。

  那水痕流过块垒分明的腹肌,在腰际凹陷处稍作停留,又继续往下,隐入巾子里。

  他问道,“怎么还不睡?”

  清枝蓦地抬头,正对上张钺的眼睛,水珠从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擦过薄唇。

  他的眸中褪去了素日里的讥诮和漠不关心,只剩下月色浸润后的漱玉之感。

  清枝惊觉,记忆中张钺的面容总是模糊不清的,只有这次她才瞧得真切。

  她在脑海里有了一个猜测,张钺是有意让人忘记他的长相,忽略他的存在。

  眼前这个男人才是褪去所有伪装的张钺。

  清枝蓦地想起昨日小侯爷的变化,那定然也是张钺的手笔。

  清枝细细打量起张钺来。

  他的俊朗与小侯爷自是不同,并非那种令人屏息的惊艳,却很耐看,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望着望着清枝就笑了,张口问道,“这是你本来的面目吗?”

  张钺心头一紧,他望着清枝澄澈的眼底,唇瓣微启又合上,喉结滚动两下,终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对于暗卫来说,被人记住模样是大忌,更何况他是暗卫的首领。

  他行走于刀锋,惯于将面目隐在暗处,此刻却鬼使神差地希望她能记住他真实的模样。

  清枝抬手,语气轻松,“该不会你脸上还贴着一张人皮吧?”

  张钺的心底有个声音叫嚣着让他退开,可他的双腿却似生了根,反倒不自觉地朝着那温软的指尖迎上去半寸。

  水滴凝在他绷紧的锁骨处,即将坠落,如同他此刻悬在崖边的理智。

  清枝的眼睛弯成月牙,“好看。”

  两个字让张钺心头一颤,他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清枝退了一步,轻声说,“走吧,回去我帮你把头发擦干。”

  两人并肩而行。

  张钺回了屋,再次踏出门槛时,脚上已换了那双新纳的千层底。

  他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清枝站在他身后,将他的头发全拢到身后,拿起晒干的棉布巾子裹着发丝轻轻一绞,发尾的水珠便落在青石板上。

  清枝展开巾子,从发根至发尾一遍遍轻拭。

  月色如水,空气中似乎还有一丝荷花的香气,清枝想着,许是下游河塘的早荷开了。

  天空中,星子不断闪烁。

  很多年后,这夜的月色突然猝不及防地漫上他的心头,胸口的某处突然溃堤,疼到他无声呜咽。

  这夜的月光便成了他挣不脱的枷锁。

  翌日,天光未亮。

  清枝收拾好包袱,将一粒银子悄悄放在了枕头下,然后走出院门和王娘子,河生告别。

  张钺和徐闻铮站在不远处等她。

  张钺眼见没了耐性,催了两声,清枝将包袱紧了紧,利落地背在身后,然后提着裙子,抬腿追了上去。

  张钺顺手拿下她的包袱,清枝本能地朝徐闻铮伸出手,指尖还未触到他衣袖时,蓦地顿住。

  清枝忽地想起,小侯爷的伤已经痊愈,步履轻健,不再需要她伸手搀扶。

  她有些失落地放下手。

  徐闻铮和张钺走在前面,清枝默默地跟在身后。三人翻山越岭,跨溪过河,山间云雾缭绕,溪水冰凉刺骨。

  张钺走在前头开路。

  当行进到一处洼地时,徐闻铮忽地反手向后,掌心朝上悬在半空。

  清枝盯着那手掌迟疑片刻,终是将自己的手轻轻覆了上去。指尖相触的刹那,他倏地收拢五指,将她微凉的指尖严严实实裹进掌心。

  清枝低头瞧着两人交握的手,他虎口处的薄茧贴着她的手背,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踏实。

  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炽烈的阳光照在脸上。

  清枝眯起眼,感受着久违的暖意再次爬上脸颊,眼前是一片新的天地。

  徐闻铮的手还握着她的。

  清枝觉着,今日天气晴朗,万物恣意。

  有风,有云,还有小侯爷……

  真好。

  第20章 岭南行(十九)绝不会不告而别……

  走了三日,他们总算到了兰溪,寻了一家客栈落脚。

  张钺要了三间相邻的客房,将中间那间留给了清枝。

  清枝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自己床铺,又赶紧去敲徐闻铮的房门,准备帮他拾掇。

  徐闻铮应声开了门,清枝往里一瞧,倒是一怔,屋内的床铺已然收拾妥帖。

  这时,店家手持青翠菖蒲,正往各房门上悬挂,清枝这才想起端午将至。

  杜大娘说过,端午前后,城里很是热闹。

  白日里有龙舟竞渡,街边小贩支起摊子卖香囊、五彩绳,到了夜里,长街灯火如昼,河岸边挤满放灯祈福的人。一盏盏河灯顺水漂远,如星光一般漂荡在河面上。

  她不由地朝窗外望去。

  此时夜色初临,远处已隐约传来鼓乐声,想是夜市已经开了。

  在桐城时她也逛过夜市,但那时候她孤身一人,心里又记挂着小侯爷,便是满街灯火,人声鼎沸,她也不过是潦草地走了半条街,便索然无味地回去了。

  如今听见远处的喧嚣随风飘进耳中,清枝有些蠢蠢欲动。

  晚饭时,清枝轻声开口,“小侯爷,我们去逛逛夜市如何?”

  徐闻铮见清枝眼神里满是期待和小心翼翼,点头应道,“好。”

  清枝眸中倏地亮起,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转头又问向张钺,“大哥,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张钺暗哼一声,“夜市有什么好逛的?”

  清枝面露遗憾,轻声说道,“可惜了,我原本想着给你量个尺寸,裁些布料做件衣服呢。”

  今早赶路时,张钺走在最前头拨开丛生的荆棘,不料一根被压弯的老刺条突然弹起,眼看就要打在清枝的脸上。

  张钺眼疾手快横臂一拦,粗布衣袖“刺啦”一声,裂开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

  清枝看了看那衣裳,料子粗劣难补,又是王娘子丈夫的旧衣,本就宽大不合身。

  ……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三人便一同出了客栈,走在夜市熙熙攘攘的人潮中。

  清枝去前头的小摊上转了一遭,回来时手里捧着两碗水晶糕,她往二人跟前一递,“尝尝。”

  徐闻铮伸手接过,浅浅尝了一口。

  张钺一脸不屑,“谁吃这种小孩吃的玩意。”

  话音未落,清枝已将水晶糕硬塞进他的掌心,不待他反应过来,清枝已转去下一个摊位了。

  不多时,她又拿着两枚香囊回来,缎面上绣着五毒纹,艾草混着雄黄的气息隐隐散开。

  她笑着说道,“端午戴着,驱邪防蚊。”

  说话间已迅速地往二人手里各塞了一个。

  张钺拿着香囊瞧了瞧,眼神有些嫌弃,随即却利落地将香囊放入袖中。

  见清枝又往隔壁糖画摊子凑去,张钺忽然沉了脸色,对着徐闻铮低声说道:“我去送密信,待会儿逛完了,你带清枝先回去。”

  说完张钺看着清枝在前头的摊位间穿梭,指尖碰碰这个,又俯身瞧瞧那个,眼里尽是欢喜。

  他严肃的面容不自觉地缓和了三分,连带着语气也松快了些,“你何不隐姓埋名,和清枝去过安稳日子?”

  徐闻铮闻言,轻声说道,“如今不正是隐姓埋名?”

  他暗自苦笑,何止隐姓埋名,便是故人相逢,怕也认不出他这张脸了。

  张钺抱臂立在柳荫下,看着清枝买下一盏河灯,跟着几个小娘子到了河岸边,小心翼翼将河灯放入水中,然后双手合十,虔诚许愿。

  “若你有个闪失,你让清枝如何活?”

  徐闻铮的目光也落在了清枝身上,眼底柔和,声音却坚定非常,“她比我们想的,更经得住风浪。”

  河面上,盏盏河灯载着星火,随着涟漪缓缓漂远。

  清枝望着自己那盏河灯晃晃悠悠地荡到了河心,这才抿嘴一笑,起身回首,正撞上两道凝视的目光。

  她开心地朝他们挥挥手,然后提着裙子小跑着回到了二人身边。

  张钺说道,“你们先逛着,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他已没入人群之中。

  清枝刚想张口,见他已走远,又将话咽了回去。

  此时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如今的小侯爷哪儿还有半分罪犯的模样?莫说镣铐枷锁,张大哥如今竟然敢让他们独自行动。

  虽说为躲避追杀需得隐姓埋名,可眼下这般情形,未免也太荒唐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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