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生接过,趁着众人忙乱,悄悄将一个粗布袋子塞进了旁边的匣子里。
那动作快得像只偷米的耗子,偏被清枝瞧了个真切。
河生拿着糖出了门,新娘嘴角扯起一丝笑,“如今大了,跟我也生分了。”
满屋子的媳妇子都笑开了。
“小时候河生缠你缠得最紧,哪日不是他娘亲拿着藤条来抓他才回去。”
说着,众人陆续出了屋,清枝却没跟着出去。
她指了指角落里的匣子,轻声说道,“方才清点时,这匣子怕是漏了。”
新娘子拿起,掀开匣盖,指尖忽的一颤,清枝觉得,她是认得这个袋子的。
抖开袋子,里面足足有二两银子。
清枝恍然,原来河生卖野鸭蛋是为了给她凑嫁妆。
按五文钱一个,河生须得掏一千个野鸭蛋才能凑到这些钱。
清枝见状也不多留,起身也出了门。
日头刚偏西,清枝便同几个老练的婆姨忙活开了。
村里人都来帮忙,这家出几张条凳,那家拿几副碗筷,村里小孩坐一排等着喜婆发糖。
皂荚树下摆了八桌,旁边堆了三个炉子,清枝手脚麻利,几个娘子也配合得极好。
原本清枝只是打下手,但众人见清枝年纪虽小,但做起菜来,竟比积年的老厨娘还老道,菜品色香味俱全。
于是几个娘子便开始给清枝打下手。
清枝做菜一向专注,也不曾发现分工有什么变化。
日头刚沉落,桌上已齐齐整整摆开了席面,众人纷纷落座,对菜品赞不绝口。
清枝没想到,张大哥和小侯爷竟然也到场祝贺。但她总觉得,小侯爷和张大哥今日变了许多。
小侯爷虽仍是那副眉眼,可通身的气度却似敛去了七八分。
乍看不过是个清俊些的寻常公子,再不见往日那般矜贵逼人的神采。
还有张大哥,那身衙门里浸出来的肃杀之气,今日竟半点不显。
宽肩窄腰的线条被素麻布料勾勒得若隐若现,活脱脱就是个农家出身的壮实后生。
他们坐在隔壁桌,张大哥只销几句话,便和这里的村民打成一片。小侯爷今日似乎心情也不错,和众人喝了两杯。
还未等她细想,心绪便被身旁的窃窃私语打断了。
“原以为今日那猎户会来……”
媳妇婆子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随即众人又松了一口气。
“不来更好,那厮早该被山里的豺狼叼了去。”
“就是,就该死了的好!”
……
众人骂得痛快,渐渐席上又开始有了笑声。
王娘子给清枝倒了杯酒,清枝刚要拒绝,王娘子劝道,“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沾沾喜气,喝点不碍事。”
于是,酒席散场后,徐闻铮背着醉醺醺的清枝踏进了院门。
他方要俯身将人放到榻上,却觉颈后一紧,清枝环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她将头埋在徐闻铮的耳边,带着梅子酒香的热气拂过他耳畔。
“原来出嫁是这样的……”
她脸色酡红,语气认真。
徐闻铮喉结微动,低笑一声,“怎样的?”
清枝的声音渐渐飘远,像风中散落的柳絮。
“有热热闹闹的送亲宴,有贴满喜字的添箱礼……”她忽然轻轻一笑,眼角却泛起湿意,“还有娘亲帮着梳头……”
最后几个字几乎化作尾音,带着说不尽的艳羡,飘进徐闻铮的耳朵里。
清枝笑着垂下头,彻底醉了过去。
第19章 岭南行(十八)这是你本来的面目吗……
晨光初透时,消失了一夜的张钺才踏着露水归来。
他站在徐闻铮的床头,见徐闻铮单手支着下颌,双目轻阖正在假寐,另一侧的衣袖被清枝拽在手里。
似乎是觉察到屋里有了他人的气息,徐闻铮眉心微动,眼睫倏然掀起,见张钺站在身边,直接开口问道,“如何?”
张钺一撩衣摆径直坐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满碗,喉结急促地滚动两下,将凉透的茶水尽数灌入喉中,这才张口道,“是何乾,但是他失踪了”
晨光渐盛,屋里也逐渐有了光亮。
徐闻铮垂眸见清枝依然在熟睡,他试着抽了两次衣袖,见清枝不但不松,反而将衣袖拽得更紧了。
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压低嗓音说道,“待查明了再告诉她。”
昨日,席间有个多嘴的汉子嚼了句舌根,说新郎官那村前些日子从河里捞出个活的,还是穿官服的。
徐闻铮与张钺隔空交换个眼神,彼此心下了然。
喜宴散后,徐闻铮背着醉倒的清枝回去,张钺则转身隐入夜色,前去探查。
清枝虽一句都未曾提起,但两人知道,她是记挂着何捕头的。
张钺暗忖,眼下虽未寻得他的确切踪迹,但既知性命无虞,已是万幸。待他回到天珺卫,和天枢卫联手查一个人的行踪,不是什么难事。
原定今晨便要启程,岂料清枝这一觉竟睡到了晌午。
她迷迷蒙蒙睁开眼,见徐闻铮闭目小憩。
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光影,连睫毛都染了一层金色。
清枝轻轻松开了徐闻铮的衣袖,她撑着床沿缓缓支起身子。
不料一阵眩晕袭来,眼前蓦地发黑,不得不闭目定了定神。
宿醉的钝痛如潮水般袭来,她连呼吸都带着梅子酒的余味,不由得喉间发出一声酒嗝。
她赶紧捂上嘴,却见徐闻铮已经睁开了眼。
他起身去桌边倒了一碗茶水递给清枝。
清枝接过,捧着茶碗小口喝着,瞬间感觉喉咙舒服多了。
清枝想起什么,忽地耳尖一热,昨夜自己占了床榻,小侯爷岂不是枕在这床沿睡了一宿?
她慌忙下床,谁知刚站起身便觉双腿发软,眼前一阵昏沉。
一条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她,徐闻铮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无奈,“昨夜饮了多少?”
清枝答道,“就一小杯……”
那酒一点都不辣喉,闻着是梅子的甜香,她浅浅尝了一口,觉着好喝,于是一杯都下了肚。
徐闻铮低声一笑,“这种果酒后劲足,喜欢也要少喝。”
清枝乖顺地点点头,身子往后一仰,软绵绵地靠回床柱。
徐闻铮转身出了房门,不消片刻便折返回来,手里稳稳托着个青瓷碗,“喝点蜜浆水会好受些。”
清枝接过瓷碗,仰头就是一大口。
谁知那蜜水刚触到舌尖,她整张小脸顿时皱成了褶子。
齁甜……
“怎么了?是不够甜吗?我再给你添点蜜浆。”
徐闻铮话音未落就要伸手拿碗。
清枝将碗往后一撤,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够的,够的。”
她深吸一口气,仰头将碗中蜜水一饮而尽。
清枝突然悟了,原来小侯爷也不是无所不能的,至少在吃食这块,他是毫无章法。
徐闻铮见清枝喝完,修长的手指接过瓷碗,甚是欣慰。
入了夜,清枝给徐闻铮烧好一桶洗澡水。
徐闻铮这次不用清枝扶着,自己脱了衣服,抬脚进了浴桶。
沐浴后,他换了身素白中衣,衣带松松系着,发梢还滴着水。清枝拿着药瓶进了屋,伸手将他衣襟褪至腰际,细细查看他身上的伤口。
前几日结的痂已经褪去大半,露出新生的皮肉,泛着淡粉色。
剩下的几处将掉未掉的痂壳,边缘微微翘起,想必不出两日便能脱个干净。
她忍不住用指腹轻抚过伤处边缘,触到的是一片光滑,再也不见当初那般狰狞的模样。
清枝绕到徐闻铮身前,目光先落在他胸口那道已转为浅褐的旧疤上,当初皮开肉绽的伤口,如今只余一道线。
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游移,停在他的腰带上,想起还有一处伤口隐在更下方。
还未等她抬手,已被徐闻铮握住了手腕,他语气中透着几分不自在,“那处的伤也长好了。”
清枝点头,将剩下的伤药细细收好,转身出了门。
悬着的心这才真正算落了地。
小侯爷的伤这下算是彻底好全了。
她找王娘子纳了两双千层底,一双给了徐闻铮,另一双捏在手里,走到张钺房前,轻轻叩了三声,里头却无人应答。
她推开门,将布鞋端端正正地摆在榻边,然后轻手轻脚地带上房门。
清枝这夜与王娘子同榻而眠。
虽说是换了更软的枕头,她却辗转难眠。
王娘子均匀的呼吸声在耳畔起伏,偶尔夹杂几句模糊的梦呓。
清枝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索性起身,提了盏灯笼走出院门,沿着河岸走去。
今夜的月亮格外清亮。
她迎着河风走了一段,忽见前方的河滩处立着个赤条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