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偷偷看了一眼小侯爷,又望了望张大哥消失的方向,忽地觉着这两人更像是同伙。
徐闻铮见她蹙眉出神,指着前方的小食摊子说道,“去瞧瞧?”
清枝被这话一搅,索性抛开了那些纷乱的思绪,拉着徐闻铮的袖子便往食摊去了。
两人落坐,清枝要了两碗冰镇酸梅汤。
徐闻铮眸光微转,视线已落在邻桌的三人身上。
他们虽作普通人的打扮,但刚才走向摊位上时,这三人皆保持着桩功的步幅,其中一人倒茶,茶嘴下压时溅起了水花,旁边人眼疾手快空杯接住,滴水不落。
店家端来两碗酸梅汤,清枝接过一碗,放在了徐闻铮的面前,又捧起一碗,低头啜了一口,瞬间觉着清凉无比,自在又舒坦。
那三人喝了碗茶,用了几块艾叶糕子便放下几个铜板,匆匆离开。
徐闻铮搁下饮了一半的酸梅汤,对着清枝说道,“我去前面买些笔墨,你喝完先回去。”
清枝点头应下,想着今日也算尽兴,不仅逛得痛快,还在街角的成衣铺子里寻得了合意的衣裳。
今日已量好尺寸,只需稍作改动,明日便能去取。
徐闻铮不远不近地跟在那三人后头。
那三人脚程极快,穿街过巷,不多时便闪进了城东的竹林里。
此时夜色已浓,竹影婆娑,徐闻铮身形一晃,也隐入了幽暗之中。
突然竹林中走出一个身影,那身形徐闻铮一看便知,是张钺。
张钺似有所感,未待徐闻铮出声,腕间寒光乍现,暗器一出便逼得那三人同时现了身。
徐闻铮眼神微沉。
那三人出手利落,招式老练,一看便知是一等一的高手。
缠斗数十招后,张钺招式渐缓,眼看一道寒光逼至咽喉,避无可避,却听见“哐当”一声,一粒飞石将刀尖震偏,堪堪擦着张钺的颈侧划过,在锁骨上留下一线血珠。
就在这刹那间,张钺手腕陡然一翻,腰间短刃已没入对方心口,那人瞬间轰然倒地。
徐闻铮纵身加入战局,接住张钺抛来的染了血的刀刃。
张钺上前两步,与徐闻铮背脊相抵。
二人配合得严丝合缝,不过十余招,剩下两人已左支右绌。
张钺见徐闻铮招式干净,无半点拖泥带水,招招直逼要害,心里有几分欣赏。
恰在这时,徐闻铮刀光一闪,直接结果了一人。
偏头一看,见张钺也使出杀招,徐闻铮出声提醒道,“留活口。”
张钺刀尖倏地一顿,随即精准刺入那人的环跳穴上,对方瞬间跪倒在地。他轻叹一声,“既是死士,齿间藏药才是本分,哪能留得住活口?”
话音还未落下,徐闻铮已用匕首撬开那人的嘴巴,然后探入一指,将舌头下方的药丸抠了出来。
徐闻铮起身,“剩下的交给你了。”
张钺一顿,毕竟他已多年未曾亲自审过人了,此刻有些生疏。
只见他单膝点地蹲下,开始了审问流程,“怎么寻来的?”
见死士不答,张钺手掌一摊,徐闻铮将匕首放了上去。
张钺猛地扎进死士的掌心,那人浑身一颤,牙关却咬得更紧,舌尖已渗出血丝。
张钺皱眉,“看你咬舌自尽前,能不能受得住。”
说完匕尖已抵进那人的拇指甲缝,手腕一旋,整片指甲便翻了起来。
死士脖颈青筋暴起,喉间滚出半声压抑的嘶吼,颤着声音答道,“我们接到密令,说今夜有人在此接应。”
“但凡从这林子里出来的人,无论是谁,格杀勿论……”
死士突然腮帮一紧,嘴角猛地涌出一股鲜血。
他竟真的自断了舌根。
张钺抬手直接拧断他的脖颈,给了个痛快。
“看来是接头的地点泄了。”
张钺甩了甩溅在腕上的血珠,忽然扯出个冷笑:“我可没说过,来接头的是人。”
徐闻铮这才上前,蹲身翻检尸身,这三人身上竟寻不见半点印记。随即他的目光落在那枚染了血的药丸上,抬手一指,“药丸你收着。”
张钺瞥见那血糊糊的药丸,眉头顿时拧成了结,“不要。”
徐闻铮说道,“天枢卫有人擅验此物,你交由暗棋,顺道查查来路。”
张钺起身催促道,“走吧,回客栈了。”
夜色沉沉*,长街空荡,二人踏着月色往回走。
几盏孤灯在风中摇晃,青石板上已经开始凝结夜露,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远远便瞧见客栈石阶上蜷着个单薄的身影。
徐闻铮不由得喊了声,“清枝。”
清枝抱着膝盖坐在那儿,将头深深埋进膝盖间,听见喊声她缓缓抬头,眼神空茫地望过来,眼底带着雾气。
她似乎不相信眼前的人是小侯爷,愣了一瞬,随即起身朝徐闻铮奔去,直直撞进他怀中,力道大得让他后退半步才稳住身形。
清枝张开双臂将他紧紧抱住,像只受伤的小兽低低的呜咽着,随后开始嚎啕大哭,眼泪顷刻浸透了徐闻铮的前襟。
张钺见状摇头轻叹,独自踏上了客栈的台阶。
待怀里的哭声渐弱,徐闻铮才轻拍着她的后背问道,“怎么了?”
清枝依旧泪流不止,瓮声瓮气地说道,“我以为你……又,又不要我了。”
徐闻铮心头猛地一颤。
她整日笑吟吟的,看似没心没肺,却不想被抛弃的恐惧早已在她心底扎了根。
他凝视着她,用指腹轻轻擦拭她眼下的泪痕,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往后无论何种境地,我绝不会不告而别。”
第21章 岭南行(二十)遮他眼睛作甚
张钺进了屋,拿出清枝送自己的香囊,黄色的绸面上绣着五只小虫子,凑近一闻,香囊散发着艾草味,不算好闻。
一看背面沾了点血迹。
他试着擦拭了下,发现香囊已经无法恢复原样,于是心烦意乱地将香囊扔到了一边。
将上衣褪到腰间,露出肋下那处伤口,猩红的口子一寸来长。
这道伤在他身上,除了比较新之外,算不上显眼。
他单手撬开金创药的瓶塞,直接将伤药倒在伤口处,抹匀后利落地包上纱布,又换上一件素色中衣。
无意中瞥了一眼铜镜,见自己颈间的伤口已经凝成一条血线,他抬手轻轻一抹,便蹭了下一丝血迹。
这次的伤,比起从前那些九死一生的场面,实在算不得什么。那些血淋淋的记忆,在他脑海里向来留不住多久。
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刀尖舔血,朝不保夕。
可不知为何,如今心里竟隐隐生出一丝异样。
他一时理不清头绪,索性翻身上榻,合眼假寐,横竖想不明白,索性便不再去想。
他忽地想起那个被自己丢在角落的香囊,心头没来由一阵烦躁,猛的坐起身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将香囊捡起,重新放回袖中,熄了烛火,再次入睡。
天色微明时,三人已立在了码头边。几艘中等大小的客船静静地停泊着,他们上了一艘南下的两层客船。
今日天色阴沉,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江面上泛着青黑色的水光。
清枝仰起脸,看见几只灰雀扑棱着翅膀从低空掠过,不一会儿,豆子大小的雨滴便落了下来,江面上升腾的雾气逐渐弥漫,模糊了远山的轮廓。
大哥昨夜似乎没睡好,一上船就钻进船尾的舱室内休息。
小侯爷坐在舷廊边,不知在想些什么,目光落在那些氤氲的水汽上,久久未动。
清枝也不打扰,安静地坐在徐闻铮身后,江风拂过她的鬓发,带着湿润的水汽,凉意缓缓沁入毛孔。
她望着他的背影,竟有些分不清此时自己是醒着的,还是在梦里。
雨滴时密时疏,时急时缓,与她面前煮的茶汤的咕噜声交错着。
这些日子总像踩在薄冰上,每一步都绷着心弦,直到此刻坐在小侯爷身后,那些纷乱的思绪才渐渐平息,内心彻底平静下来。
似乎,只要他在,她的心便能找到归处。
清枝心头忽然涌起一丝期待,岭南的日子总不会比这一路更艰难。
船行一日,待到了傍晚,他们才下了船。
三人皆有些疲累,就近找了一家客栈落脚。
店家极为热情,见三人风尘仆仆,赶紧上前,引着他们上了楼。
清枝这次连出门逛逛的心思都没了,草草扒了几口饭,便独自回了客房。
半梦半醒间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异响,她披衣起身去敲门。
“大哥,你怎么了?”
门内传来张钺的应答,语气平淡无波,“无事,你回去歇着。”
见张钺应声,清枝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睡眼惺忪地转身回房,继续睡觉。
一门之隔,张钺的五指正深深地陷在某人的颈间,手背上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