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和他吵架吵得比较厉害,然后他……推了我一把,磕到了头,还把桌子上的玻璃杯摔碎了,所以也划伤了手。”
她叙述得很平静,似乎事实确乎如此。
实际上,昨晚的情况比她的讲述凶险十倍、百倍。
喻寒松扑上来扯掉她的衣裙,一手扼住她的咽喉控制她不能乱动,然后开始解皮带。赵蔓枝刚撞到了头,又缺氧,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举起玻璃杯砸向喻寒松。
好在她砸准了,对方吃痛地松开手,赵蔓枝趁此机会起身要跑,却被喻寒松抓住脚腕,整个人向前摔去,手里的杯子也四分五裂。
他还想扑上来,但赵蔓枝先一步抓起最大一块玻璃碎片抵住自己的脖子,“你敢再过来一步,我就敢割下去!”
喻寒松知道她说到做到,怕把事情闹大,也从刚才的癫狂状态抽离,停在原地不动,声音颤抖,“蔓蔓,有话好好说,别这样。”
但她跟喻寒松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逃。
最后赵蔓枝靠那块碎玻璃逃出来,随便裹了件风衣,打上车才发现,手上的血淌得到处都是。
“小姐,你有冇嘢啊?需不需要睇医生?”
她给司机看了个最近的酒店地址,“唔紧要,去呢度,唔该晒。”
等处理好伤口,简单擦拭了一下身体,赵蔓枝躺在床上的一瞬,劫后余生的后怕潮水一般涌来。
她很想找人倾诉,却不知道找谁。妈妈肯定不相信喻寒松会做出这种事,会各打五十大板,沈杭这几天信号一直很差,而李可又很忙……
想来想去,最后鬼使神差的,竟然停在庄又楷的号码上。
她盯着这串数字看了快五分钟,最后摁熄了屏幕。
他们现在,已经不是可以闲聊的关系了。
庄又楷垂眼听她说着,取了支烟,捏在手中把玩,神色很淡,“那你们为什么吵架?”
“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发出一声嗤笑,“还以为你现在多有出息,结果现在被男人打了连告状都不会。”
她纠正,“不是单方面被打,我还手了,算互殴。”
“行,互殴。”庄又楷把烟咬在唇边,取出打火机,“抽支烟,不介意吧?”
赵蔓枝摇了摇头。
随着砂轮擦动的声响,火光一闪,他点燃了烟,徐徐吁出一口,姿态舒展地向后靠,“真不需要我帮忙?”
“不用,我不想把事情闹大。更何况……”
现在她也不是能颐指气使要他出头的人了,脱了那层关系,她没法心安理得。
他眯着眼重复了一句,“何况?”
“何况,现在我和您也没什么关系了,不是吗?”
女生显然是强撑起的笑,嘴角弧度十分勉强。她倔得要命,当年从留园离开时说到不回头,就果真对他半点礼遇也无,处处提防着,生怕他靠近。
真行。
庄又楷压着火气弹了下烟灰,“之后怎么打算?”
“该怎么就怎么吧,法治社会,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法治社会,你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
“……”赵蔓枝刚想说点什么,房间门铃响了起来,外面传来客房服务生的声音,“您好,您需要的药物和冰块到了。”
她正欲起身,庄又楷却先她一步,将那支没吸两口的烟捻灭,去门口取了东西回来。
他面无表情地研究药品说明书,“自己把纱布拆开。”
赵蔓枝一边照做,一边还装模作样地讲,“我自己来就好了。”
庄又楷懒得跟她废话,先看她的手掌。伤的是右手,手指上好几道细长的伤口,最深一处是手心,像一道绝望的裂谷。
他用碘伏消毒,疼得赵蔓枝倒吸一口冷气。
男人很轻地皱了下眉,“重了?”
“不是。”她咬着唇舒开手,“没事,我忍忍就行。”
都快忘了,她是那么娇气的小女孩,也不知道昨天自己包扎时,有没有疼得掉眼泪。
一想到这,庄又楷就恨不得马上把那个排骨仔的肋骨打断喂狗。
他也不是什么专业的医生,只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细致地帮她换了一次药。
赵蔓枝跟他道谢,然后又诚挚地说了一遍,这件事交给她自己解决,请他高抬贵手。
庄又楷凝着她,半晌才松口,“好。”
那天之后,庄又楷又仿佛消失在她生活中,再也没有音信。赵蔓枝请假养了几天伤,等好得差不多了才回公司报到。
其间喻寒松不是没找过她,Julie告诉赵蔓枝,连着好几天有个戴眼镜的帅哥来问她在不在公司,但被Katrina赶走了。Katrina说他们的私事不要影响到工作,连赵蔓枝为何不在、去了哪,半点没透露。
赵蔓枝感激不尽,“你真是帮了我大忙。”
“他那个样子,一看就是心虚,多问两句都不敢,那你要是想让他知道,他何必来公司问?”火眼金睛的女leader颇有心得,“这种事我看过太多。”
后来是一个周五,她和韩晓霜去吃午饭时,还是被喻寒松堵住。
因为上次的事情,赵蔓枝不能放心与他独处,一直紧张地拉着韩晓霜,最后喻寒松没办法,才当着两人的面说,两方父母来港,希望赵蔓枝跟着招待一番,至少不要让长辈寒心。
赵蔓枝冷笑,“你那样做的时候就没想过,如果我告诉家里人,你爸妈才真是挂不住面子么?”
喻寒松的脸一红一白,唇瓣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赵蔓枝报喜不报忧,短时间内没听见家里追问,那她就是打算在两人之间消化这个问题。
“反正今天下午下班以后,我已经订好了餐厅,你有空的话就来吧。他们大老远来一趟,也不过是想看看我们。”
被喻寒松一搅,连吃饭的心思都没了,赵蔓枝都快把漏奶华碎。尸万段了,但半天才挑起一块来吃。
韩晓霜问,“组妈,你真打算去吗?这不就明显的道德绑架。”
“但没办法呀,如果我爸妈真的在,那就算看在长辈面子上,也得演完今天才是。”
她放下刀叉,给丁女士拨了个语音电话过去,对方很快接通。
“妈,我听喻寒松说,你们来香港了是吗?怎么没跟我讲?”
“是呀,寒松这孩子说要给你准备个惊喜,所以叫我们保密来着。晚上吃饭你要来的吧?人家喻伯伯两口子好不容易得了单位批准才出境的,不好放鸽子。”
赵蔓枝心头一阵酸楚,几乎就想在电话里把她跟喻寒松的事情说出来,但听丁清姿兴致勃勃的语气,终究憋了回去,“来的,那晚上见。”
家人终究还是她的软肋,从某个层面来说,喻寒松也是真了解她,知道搬出两方老人之后,她必然不会拂面。
但赵蔓枝还是留了个心眼,把吃饭的地点同步发了一个给韩晓霜,告诉她,如果深夜赵蔓枝还没有另外给她回消息,就麻烦帮忙报个警。
韩晓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个喻哥不是组妈你男朋友吗?吃一顿饭这么凶险?”
她无奈地笑了,“现在那么多恋爱反目成仇的人,我不得不防一手。”
下班后赵蔓枝直接打的士去餐厅,在车上还是稍微补了下妆,盖住近日来的疲惫。
额头的红肿消得差不多了,她前面的刘海垂下来,能盖个七七八八,手心的伤正在结痂,最深的那道贴个创口贴,其他地方也不太看得出。
一路上她心绪复杂,几次拿出手机对着庄又楷的聊天框出神,但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她说过,这件事要自己解决,总不能他关照一次,就把他当救命稻草。
人的解药一定要攥在自己手里。
“晚上好小姐,请问有无booking?”
“一位姓喻的先生订过。”
“好的,喻先生的房间往这边走,您跟我来。”
港岛除了道地的粤餐厅,各国料理也都很有名,这次喻寒松定的就是一间意大利餐厅,走廊上挂着不少文艺复兴时期名作复制品,柔和典雅的灯光扫下来,美得很安宁。
走到房间门口,服务生神秘地笑了笑,“祝您拥有一个美好的夜晚。”
她还不懂是什么意思,一推门就看见穹顶垂落的金丝绒幕布后硕大的“喻寒松&赵蔓枝订婚仪式”展示板,气球和花束挽成巨大的拱门,上面还挂着亮晶晶的彩带和金粉。
餐桌正中是一捧巨型弗洛伊德玫瑰,艳得像是要燃起来,明晃晃地刺眼,旁边的烛台上放着一只藏青色天鹅绒方盒,内里托起的钻戒在温暖灯光下火彩昭著。
赵蔓枝顿在原地,不可思议地打量着这一切,墓碑似的公示板,两方父母近乎扭曲的笑脸,还有喻寒松靠近时,眼底不假掩饰的得意,原来他早算准了一切,赌赵蔓枝抹不开脸面,要在两边长辈的眼皮子底下逼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