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浴室门合拢的声响,赵蔓枝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她知道这样不对,但是和喻寒松在一起的两年来,他们做过无数次尝试,赵蔓枝都没法接纳对方到最后一步。
到后来,她甚至会害怕亲密接触,只要他靠近,她就不禁紧张、恐惧,乃至浑身僵硬。
也不是没看过心理医生。那位丰满而面色红润的美国咨询师甚至很隐晦地问她是不是遭遇过什么不好的事情才对异性如此排斥,赵蔓枝摇摇头,并说自己与前任一切正常,甚至有些依恋对方。
咨询师挑了挑眉,“好吧亲爱的,那只有一种可能性,你并不爱他,所以提不起兴趣。”
她立马反驳,“不是的,我爱他,他对我很好,我们无话不谈——”
“但你不会想拥抱他、亲吻他,甚至没想过三天三夜呆在一起疯狂做。爱,是不是?好感或者习惯,那不算是爱。”
西方心理学理论,在某些时候与东方的社会习俗并不适配。最初她纠结是否要接受喻寒松时,丁女士是这样说的:
“你讨厌他吗?不讨厌甚至有点顺眼,那就可以慢慢来。蔓蔓,感情里总有人要多付出一些,我宁愿是他,也不愿意你再受伤了。”
她问沈杭,沈杭正在吉普车里颠簸着穿过非洲草原,信号断断续续,“喻寒松啊?这不是跟你的庄总差太多了吗?”
“我倒没拿他们来对比——”
“单看他是不错的,只是遇到过太惊艳的人,就有些不够看了。不过他喜欢你这么久,心意倒是很加分,你自己拿主意吧,我持中立态度。”
至于小有所成的MCN老板李可,已经在脑海中蹦出新的情侣账号企划,“金融男和酒管女也不错,就是不如小庄的身份冲击。”
赵蔓枝噗嗤一笑,“得,我可不是你公司的员工啊,事关重大,你帮忙拿个主意。”
“小庄适合恋爱,小喻适合结婚,看你怎么想了。”
就是这句话说动了赵蔓枝。
她也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变得如此需要安稳,能有始有终,对她而言就是莫大的幸福。
喻寒松确实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一表人才,家境也很好,父亲有望在退休前提到正厅,而他本人更是招惹无数芳心。
更重要的是他爱她,比任何人更甚。从青葱岁月到渐渐成熟,心里只装着一个她。
她接受喻寒松追求那天,他激动到声音都在颤抖,赵蔓枝也以为,自己终于彻底地走出了阴霾,可以拥抱新生活了。
但事实并非如此。
他们亲近又疏离,晨昏作伴却不交心。沈杭痛批,酒肉情侣。
赵蔓枝不以为意,轰轰烈烈、波澜壮阔的感情让她筋疲力尽,平平淡淡才是真。
她一直在努力变得喜欢喻寒松,喜欢他温柔的语调,喜欢他倾听时看向她的眼睛,喜欢他总是沉着细心,可以说,除了生理性的排斥,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问题。
甚至两方家长也相识,对彼此印象都很好。回国结婚成了板上钉钉的事,丁清姿希望他们能近一点,挨着家最好,退而求其次沪上也行,但赵蔓枝在申请转岗时,犹豫了一下,选择了香港。
有天她不小心听见喻寒松给家里打电话提到这桩,喻母颇为担心,“不是说她那个前男友就是香港人么?会不会……”
喻寒松安慰她,“早就没联系了。蔓蔓怕冷,喜欢热一点的地方,当初就是因为这个才来的新加坡,不然她真去瑞士读书,我们还遇不上了呢。”
就这么蜻蜓点水地提了一句,在她心间未能泛起波澜。
那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年少时期犯过一次错,最开始像是结了一层痂,说不得、碰不了,可是在时间的打磨下,它慢慢褪去,长出新的皮肤组织,尽管还有痕迹,却也淡不可察。
最开始来坡的时光,她经常难以自抑地想起他,看到寰业的广告会想起,听到说粤语的腔调会想起,甚至在深夜里用力地抱紧自己,来回忆在他怀中的点滴。
前半年她经常哭,不敢哭给人看,就躲起来在被子里哭。每天上课回来,关上studio的门后,那个明艳开朗的赵蔓枝就像被抽走了灵魂,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就是那阵子她再次遇到喻寒松,他无微不至、细致周全的关切打动了她,无论她拒绝、推开他多少次,他还是不计前嫌地回到原地等她。
毕业以后他们水到渠成地在一起,关于她的过往,和当时的痛苦,喻寒松没有过多地问,她也因此不提。
赵蔓枝担心这会在他心中产生芥蒂,已经尘封的往事,又何必节外生枝。
浴室的水声停了,喻寒松回来,身上带着清冽的柑橘香气。
“睡觉了?”
“嗯。”
他顺手捻灭床前灯,掀开被子躺下,赵蔓枝靠过去,轻轻吻了下他的唇。
“再给我点时间。”
黑暗中看不出喻寒松的神色,他好像叹了口气,然后揽着她的肩拉入怀中,“好,明天要赶飞机,睡吧。”
*
繁茂的花园庭院中,高大的榕树遮蔽天光,只漏下婆娑的影。极低的地面喷泉增加了草场的湿度,即使是三十多摄氏度的晴天,院内依旧凉爽。
遮阳伞下,男人身着熨贴的法式真丝衬衫,下摆松松掖进亚麻休闲裤腰里,锁骨线条流利,在v字领口下若隐若现。他的头发向后梳拢,额前漏下几缕碎发,宽幅墨镜下,俨然是一张生人勿近的俊脸。
他身边是一只婴儿摇椅,而摇椅的主人正在菲佣怀中哭闹。庄又楷挂掉电话,忍无可忍地看向他,也不管一岁不到的小孩能不能听懂,自顾自地威胁,“再敢在我打电话的时候哭,信不信连人带婴儿车被扔到马六甲海峡喂鱼?”
小孩怔了一瞬,哭得更厉害了。
菲佣战战兢兢地抱着孩子退了一步,别人倒算了,眼前这位真有可能说到做到,她才不敢立于危墙之下。
有时候含金汤匙出生的孩子未必幸福,比如她怀中的小少爷Dion。
年迈的爸,鸡娃的妈,心机深沉的兄姐,还有……恶形恶状的舅舅。
虽然他生来就有百亿家财,但感受不到半点爱呢。
好烦,为什么又在心疼有钱人:)
“bb,想妈咪没有?”结束了一场短暂应酬的庄珮英一到院中,就径直来接过嚎哭不停的Dion。她抱着孩子哄了哄,小Dion立马喜笑颜开。
菲佣在一旁奉承,“少爷还是最喜欢太太,我们哄都不行的。”
“舅父也不行?”庄珮英笑了笑,捏着儿子柔软的小手,冲那头的庄又楷打招呼,“Dion,看,这是你舅父。”
刚刚止住哭啼的小孩脸又皱成了一团,张大嘴,仿佛下一秒就要发出凄厉的哭号。
察觉势头不对,庄珮英赶忙转了个身,挡住了宝宝的视线,哄好以后交给菲佣抱下去喂饭。
“小孩还是挺有趣的,是不是?”
庄又楷咬着柠檬水的吸管,不置可否,“刚刚我在谈一单上亿美元的生意,他的哭声贯穿全程,如果合约黄了,请从他账户划钱给我当精神损失费。”
“你真是掉钱眼里了,本来想叫你来放松,结果还谈生意。Jeffery一年到尾这样跟着你,真的没抗议过?”
“他的薪水是其他集团副总助理的三倍。”
“这不是钱的事情。”庄珮英凝着他,话音柔和,“是你这个状态不对,阿楷。”
太紧绷了,仿佛故意拿工作填满自己。
这几年确实发生了一系列的大事,家里乱成一团,最后还是他稳定了全局。
爷爷死后,庄又梁彻底废了,陈沛珊也被绳之以法,就连庄兆诚都没心思再斗,不知找了个什么地方禅修,集团上下都知道,如今这位小少爷,就是说一不二的话事人。
他得到了一切,可性子也更尖锐了,就像现在这样,用无休止的忙碌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忙得亏了身体,好几次家庭医生都发出了警告。
作为胞姐,庄珮英怎么可能不担心。
她提议,“要不考虑考虑你的个人问题?三十而立,是该成家了。”
庄又楷轻嗤一声,“免了。”
“那你就打算这样下去?我知道你放不下她,可是她在新加坡这些年什么样你都知道,人家早就找了新男友谈婚论嫁,再等也回不来。”
他偏首看着植物园般的热带花园,阳光下的水雾,正在结成小小彩虹。
看他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庄珮英也无奈,毕竟棒打鸳鸯是自己的手笔,要是知道那场风波结束得这样快,她又何苦当恶人。
“这五年,她在新加坡的学业和工作,哪样我没按你的意思暗中提点?仁至义尽了,阿楷。”
毕竟当年小姑娘离开留园,除了随手摘下一朵玫瑰,放着给她准备的一室华服珠宝,什么都没带走。
她是真有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