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她从未这样想过自己。
“我没有那样想。”
“可你是那样做的。”赵蔓枝的眼瞳闪烁着,“庄又楷,我不想这么不明不白被厌弃,如果你倦了烦了,大可直接告诉我,没必要这样拐弯抹角。”
庄又楷居高临下地看向她,高深的眉骨在眼里投下一爿阴翳,掩盖了他眸底的不忍。
“我说了你就会答应,是吗?”
“是。”
赵蔓枝起身走到他面前,素净的一张脸晾在凉薄月色里,“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是真的不爱我,所以才会放弃我,去和别人结婚。”
他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说不出口。
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想抱紧她,想贴在她耳畔,虔诚地说爱,向她许诺以后。她会回以深吻,乖巧伏在他肩头,孜孜不倦地问他,庄先生会永远爱我吗?
会的,赵蔓枝,我会永远爱你。
终我生命、尽我所能地去爱你。
他或许还有很多次说爱她的机会,但不能是这次。
不过从此以后,说再多次也于事无补了。
心室仿佛在经历一场地震,连带着喉头也滚了滚。庄又楷错开目风,垂眼取出一支烟,衔在唇边。
赵蔓枝看他打了火,用手拢着点燃。她不喜欢烟味,从来除了工作场合,他吸烟都避着她。
而现在,这些偏爱和照顾,无需言表的爱意,都随着火星的闪动化为乌有。
他长长吁出一口烟,鹤雾掩去半张轮廓深分的脸,影影绰绰,让人看不真切。
赵蔓枝自然也不知道,他手拢在唇角时分,眼眶早她一步湿热起来,只能隐在晦暗里,轻轻地揩去那滴泪。
他不忍心,他怎么可能忍心。
宁愿说更多的谎话,将自己千刀万剐,都不忍说一句不爱她。
这个问题对庄又楷而言无疑是凌迟。
倏尔,经历了漫长的思考,伴着一声低笑,庄又楷给出了他的回答。
“这句话很重要吗?你应该知道,爱不是婚姻的充分必要条件。”
男人眯了眯眼,十足不经心的模样,“说了这么多,你想要什么?”
赵蔓枝怔住,“什么?”
庄又楷手指掸了掸,烟灰簌簌落在窗台边她最喜欢的玫瑰上,慢条斯理地重复,“你要什么?除了名分,都可以给。”
那些灰烬仿佛落在她的心上,胸口灼烧一般地疼。她看着那些花,忽而生出几分物伤其类的滋味,“庄先生是觉得,我接近您是另有所图?”
钱,还是名?她什么都没有开口要过。
“忘了,赵小姐是读书人。”
她之前为了准备材料和paper,甚至赶学校的due而忽视庄又楷,没少被他阴阳怪气“不愧是读书人”。
但此刻,这个常出现在彼此亲密调笑中的称谓变得格外刺耳,往往带有去时印记的东西,伤起人来才更深。
他垂眸下睨,琥珀色瞳孔里揉着傲慢的蔑意,“既然这样,那你留在香港念完书,我会给你安排最好的出路。毕竟是一生中最宝贵的青春,值得一个好价钱。”
话音落尽,赵蔓枝却迟迟没能回神。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一刻,他又变回最初那个目高于顶的庄又楷,轻而易举地践踏别人的尊严,且从不觉愧疚。
所以她历经无数酸涩挣扎后的真心,她一次次勇敢向他靠近,也不过是费尽心机的讨好,换作他嘴里一句轻飘飘的“值得一个好价钱”。
也许在他心里就是如此,见过太多讨好,习以为常,一时意乱情迷的喜欢,并不足以称为爱。她连讨论他爱的资格都没有,是吗?
所以不配说一句爱不爱,只认为她拿真心明码标价,要换一个前程。
可明明他知道,从头到尾,她要的都不是这些。
泪水渐渐盈满眼眶,赵蔓枝抬了抬眼,试图让它不要太快落下来,以免显得自己狼狈。
“庄先生还真会轻贱。人。”她冷笑着,字字锥心地说,“明明只要说一句你不再喜欢我,我就会自己走,还非要讲这样多伤人的话。”
弃她的尊严于不顾,把骨气踩在脚底,狠狠地碾碎。原来他们有钱人,就是喜欢这样玩弄人。
他不为所动,甚至没有看她,目光落得极远,眼皮耷拉着,俨然兴致恹恹。
她知道,到了这一步,显然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了。
赵蔓枝越过他回到房间,换了身衣服整理起自己的行李。
庄又楷一直背对她,默默在阳台上吸烟。赵蔓枝快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宽肩窄腰的高大背影,一如初见。
无数时间碎片,如同电影片段般在她脑海闪过。
沪上的晚风,苏城的烟雨,港岛的落日,北国的风雪,还有和他一起看过的故乡的晚星。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走过那么多路,短短数月,回忆竟多得数不清。
赵蔓枝的泪迟钝地滚了下来。
她突然想到了方灵,在陈牧川接受她的时候,是不是也曾经觉得自己活在梦里?梦醒后从顶端坠落,有没有后悔过呢?
方灵没发出来的文字很长,重复最多是“对不起”,她没勇气面对赵蔓枝,更没勇气面对自己。她说自己不擅长感情游戏,输得一塌糊涂,希望赵蔓枝不要重蹈覆辙,拥抱自己的幸福,要永远开心。
只是赵蔓枝也不可能做到了。
她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庄又楷,拖着行李箱迈步出去。
脚步和滚轮声在身后响起,庄又楷如梦初醒,发现烟已经燃尽。
他成功了,成功地用薄情逼退她的热忱,尽管这一生,很可能不会再碰到第二颗同频跳动的真心。
但他确确实实这样做了,覆水难收。
庄又楷颤抖着拍掉手上的烟灰,克制着去追她的冲动走到楼梯口。
赵蔓枝身形清瘦,即便是20寸的小行李箱在她手里都显得负担。值夜的佣人想上前帮手,却被她摇头拒绝。
他看她走下最后一截阶梯,喉间酸涩,连说话都觉勉强,却还是不管不顾地叫了声她的名字。
赵蔓枝身形稍怔。
很快,身后男人喑哑话音传来,“事已至此,就一直向前吧。”
他在同她告别。
惨烈也好体面也罢,终究是以一个正式的方式,为他们之间画上句点。
那就这样吧,对彼此都好。
人总要向前看。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门厅。
直到最终也没有回头,一步不停,消失在夜色中。
第66章 很久以前的事情……
五年后,新加坡。
赤道上总是闷热多雨,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才落尽,很快被高温炙烤成潮湿的空气。
赵蔓枝把电话夹在肩窝里,手上一刻不停的收拾着行李箱。
“……我申请从新加坡转回香港,总部已经批了。之后如果再调整,我再看看有没有办法去上海。”
她一向把自己的事情安排得妥当,电话那头的丁女士很放心,“反正你自己看着办。寒松呢?他工作落实没有?”
“他呀,”赵蔓枝抬眼,男友正好抱着一叠衣物过来,两人相视一笑,“他还是在投行,现在投了好几家公司,等下周面试结果,应该问题不大的。”
“好,你们离我们近点也好,回头我跟你爸叫上寒松他爸妈,一块儿过来看你们。”
“知道了妈。”
赵蔓枝挂断电话,看喻寒松已把她没收完的衣服分门别类地安放妥当。他是个一丝不苟的人,尽可能地将她那些娇贵的醋酸裙和衬衫叠得平整,减少产生褶皱的可能,在一起的两年,喻寒松几乎包揽了生活中大小琐事,朋友都笑说,Mandy快被你养成公主了。
这时候喻寒松就会很认真地讲,赵蔓枝肯给他一个机会已经很好,其他的他不敢奢求太多。
他们郎才女貌的天作之合在同期留学生之间算是一段佳话,毕竟谁都愿意津津乐道喻寒松十年暗恋成真,听起来就像是故事的happyending。
只是平静之下往往暗藏波涛,哪怕是童话,也不敢写王子和公主在一起之后的生活。
因为大部分时候,生活就是鸡飞狗跳、满地狗血。
“唔……”
夜深时分,坡岛的空气终于流动起来,若有似无的风轻轻拍着百叶窗,窗前的龟背竹也跟着点了点头。昏黄的夜灯里,男人和女人的身影像交叠的藤蔓,缓缓、静静地起伏着。
情酣意动时分,喻寒松摸索到赵蔓枝的衣扣,下意识要解开,只是指尖刚触碰,她便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轻轻推了下他。
“……还是不行么?”他声音低哑,呼吸急促,“要不就今晚,试试看——”
“寒松,我……对不起。”她捏着衣领,别过头去,连亲吻都不肯了。
喻寒松只得捺下欲。火,从她身上爬起来,在床沿坐了片刻,然后进入浴室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