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满春夜[港]_却思【完结+番外】(81)

  “你自我描述说,去年十一月左右就搬离了宿舍,那之后住在哪里?”

  她报上租房的信息,想了想,又补充报了留园的地址,“后面这十几天,我住在这边。”

  警官挑挑眉,“那可是有名的富人区。”

  赵蔓枝尴尬地扯了下嘴角,没说什么。

  “死者生前有什么重要社会关系,你了解吗?”

  “她家人都在大陆,学校里的话,有个男朋友,是商院的陈牧川,也是大陆人。”

  “你看一下是不是这个聊天头像?”她递来一叠聊天记录照片。

  赵蔓枝瞥了眼,找出手机黑名单里的陈牧川比对,点点头。

  “你可以仔细看一下聊天内容。”

  “这……”

  “没关系的。”

  等一一看过,赵蔓枝才明白为何警方允许她这样做。如果不知道两人的关系,根本无法将他们说的话与男女朋友联系起来。

  接近三十度的天气,室内冷气不算很过分,赵蔓枝仍觉如临冰窟,浑身发抖。成百张聊天记录里,陈牧川的冷漠触目惊心,仿佛对面的不是他的女友,而是任意践踏的奴隶。

  “你不会真觉得配得上我吧?”

  “这都不能做,你到底爱不爱我?”

  “我当然喜欢你,不然也不会对你这么好,离开我,你还能找到更好的吗?”

  “这么敏感会把人折磨得很累的。”

  “和我在一起那么痛苦为什么不敢分手?”

  “真想死就去死吧。”

  ……

  她放下照片,一字不发,女警推过一杯水,叹了口气,“这是典型的pick-upartist。”

  哪怕是旁观者都要唏嘘,何况赵蔓枝。

  难怪上次见方灵她状态那么差,一米六的个头,估计连八十斤都没有,那么瘦小,那么无助。

  “这算挑唆自。杀吗?”她颤抖着问,“他说了,让她去死。”

  “单纯从聊天记录看无法判断,如果死者心理脆弱或者有相关病史的话,他还是需要承担部分法律责任的。之后我们也会找陈同学谈话,了解一下他们之间是否有矛盾促使她选择自尽。”

  赵蔓枝忽然想到方灵提到的话,虽然不知真假,但这一刻,它也成了重要线索。

  “她曾找过我,说自己怀孕了,但男方不想要。”

  女警很快记录在案,“我会结合陈同学的话跟法医的检查结果判断,谢谢你的信息。”

  断断续续地聊了快两个小时,询问工作才算结束。离开前,女警员告诉赵蔓枝,因为还要等家人来处理遗物和后事,如果有必要,还会通知她来学校。

  她点点头,“我会全力配合的。”

  女警想了想,从另一沓资料里找出一份,给她递过去。

  “方同学生前还给你留了一段话,但是你将她联系方式拉黑了,所以没能发出去,我私心觉得你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这份资料,你可以拍个照回去看看。”

  *

  一轮下弦月高高的挂在枝头,海浪镀上银边,轻轻缓缓地拍在礁石上。

  庄又楷披霜而归,惊飞了栖息的夜莺,振翅时扑动花上的露珠,簌簌落了一地,像一场小型降雨。

  春天的华南总是雾重,夜色被晕开,一片朦胧的水汽,在他发梢眼角沾得到处都是。

  徐阿婆抖了抖他脱下的西服外套,“回南天,晚上雾重,又何必急着回来。”

  庄又楷没有答,直接抛了问,“她睡了吗?”

  “睡了,但是睡得不好。”老人轻喟一声,“从学校回来,不知道怎么了,精神不好,饭也吃不下,说是想睡觉,可佣人去送汤水,又听到好像在哭。”

  他不算意外,但也有些不敢相信,依赵蔓枝的性格,应该直接杀到跑马地找他理论才对,她不会这么委屈自己。

  但是庄珮英这一招确实太狠了,先斩后奏,找了人之后才回来同他知会。

  “不做到这步,你永远不可能狠得下心,既然如此,我帮你。”

  他的心仿佛被剜过无数次,连血也流尽了,只剩一个干枯的躯壳。

  早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它就已经死过一次,而现在,庄珮英逼着他,亲自将这柄刀刺向赵蔓枝。

  “你可真是我的好姐姐。”他冷笑着把那张邀请函揉皱扔进垃圾桶,“就不怕她真的来赴宴?”

  “赵蔓枝心性高,只要你亲口承认,最后是真是假都不要紧了,她都不可能回头。”庄珮英清越声线极度傲慢,“不如就把谎圆下去。”

  一直以来,庄又楷都知道她更适合当继承人,有野心,有手段,八面玲珑,滴水不漏。

  今天才知道,她还具备其中最重要的品质,冷血无情,远超其他两个兄弟。

  庄又楷没有上楼,而是从喷泉前的门厅往外眺,捻着一支烟,没有点燃,只在指间把玩。

  嫣红的弗洛伊德玫瑰在月光下摇曳,谁也想不到,二十多年前,这里曾是一片荒原。

  赵蔓枝第一次到留园,他们就是在这吃的下午茶。那时候她抿着锡兰红茶,阳光洒下来,白皙粉腻的肌肤上,洋溢着年轻的生气。

  曾经他不信焦土能再开出玫瑰,可如今,赵蔓枝亲手播种了它,他又不得不将它摘下。

  庄又楷就这么站了很久。

  孤独的下弦月,照着那么寥落的一道影,烟被揉搓折断,烟丝碾出来,附在潮湿的手心。

  徐阿婆递来一方巾帕,“上去吧,她在等你。”

  “我……”庄又楷擦了擦手,少见地从眉眼间看出焦虑,“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从赵小姐住进留园起,我就在祈祷,最好不要有这一天。”可是世人都知他们之间的隔阂太多,总是阴差阳错,有太多错过的理由。老人无声地叹口气,“但既然不得已,就好聚好散吧。”

  “没办法好聚好散。”庄又楷苦笑着,“你知道她的,太有主意,一般的谎话都瞒不过去。”

  “那最好就把话说到底,免得在她心里扎下一根刺,插着疼,拔掉更疼,那样最折磨人。”

  “她会恨我的。”

  “但你没有别的选择,不是吗?”

  眼前这个年轻人,几乎是她看着长大的,如此痛苦挣扎的模样,就算是这二十年间也少见。

  瞻前顾后,于心不忍。从前这样的字眼,从不会用来形容庄又楷。

  可那又如何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关,不在眼下,就在来日。

  终需要经历这样的时刻。

  喷泉池中倒映着月亮,水波漾动,将它碾成无数碎片。庄又楷垂眼看着那只假月亮裂开又复原,戏谑道,“以前笑猴子捞月,现在才知道自己也并没有多高明,我想留住她,却只能留住一个假象。”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打捞起来才发现,月光一直很遥远,从未靠近过。

  徐阿婆站在他身边,静静聆听着。这个孩子承受的太多了,很少很少有这样吐露心声的时候,弥足珍贵。

  “以前所有人都不看好的事,我照样能做得好,就偏偏这一桩,我把能用的法子用遍了,始终无法如愿。”他揉了揉眉心,“连她母亲都说,如果有一天无法让她快乐,就要果断地放手。阿婆,我真的该放开她么?”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是你们太好,老天才不肯成全。”老人用遍布皱纹与沟壑的手,轻轻拍了拍他,“你啊,要懂得得失本就一体,从得到的那一刻起,就该做好准备,去承受失去的痛苦。”

  *

  庄又楷来到二楼的卧室,才发现赵蔓枝并不在床上。

  室内并未开灯,冷冷淡淡的月光照进来,惨白的一片,让人无端想起那时北京的雪。

  赵蔓枝抱膝坐在藤编阳台椅上,乌黑浓密的长发散下来,遮住她清瘦的背,只露出一角莹白的肩头,玉一般细腻清透。

  她并未因庄又楷的响动回头,就这么枯坐着,直到庄又楷以为她睡着上前查看,才发现她醒着。

  许是哭了太久,连眼泪都没了,赵蔓枝脸颊的泪痕已经干涸,那双灵动的眼眸变成一对幽深古井,死水无波。

  视线相对半晌,最后是他败下阵来,顾左右而言他,“这样容易感冒,我们回床上去。”

  说着,便要将她打横抱起,一如无数个亲昵的瞬间。

  赵蔓枝伸手推开他,使尽全力一般,让他猝不及防地退了两步,再抬眼时,见她红着眼圈问,“庄先生,找借口骗我很难吧,不然为什么这么久才上来呢?”

  原来她早就听到了动静,一直在等他什么时候有胆量面对自己。

  庄又楷没有再过来,停在原地,半张脸笼在阴影里,“赵蔓枝,你先冷静一点。”

  “冷静?”她自嘲着重复,“我已经很冷静了,不然会直接到深水湾,或者跑马地找你,闹个天翻地覆,而不是在这里等你,越等,心里的失望就越多,尤其是看你犹豫那么久才肯回来,我感觉自己像是个巨大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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