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每天都有这样的早餐,早上八半的课又何妨。
尽管这样想,但今天赵蔓枝没有课。这几天庄又楷不在,她在家里改材料改得无聊,李可找她约饭,赵蔓枝就答应了。
毕业的时间越来越近,即便无数次痛骂上山下山的不便和过于生态友好的校园环境,真要离开中大,赵蔓枝还是有些不舍。
毕竟是读了四年的学校,爱总是更长久。
她在留园住的时候,配给她用的司机叫阿明,很年轻,据说是留园哪位老人的儿子。庄又楷平时看着不好相处,其实对跟了很久的员工、佣人,只要没犯原则性错误,他一向多有照拂。
“今天几点接您?”一上车,阿明就问她。这是他工作时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别的一句不敢多讲,赵蔓枝不由得怀疑,是不是庄又楷打过招呼,不许别的异性跟她多讲话。
“我提前给你打电话吧。”
开到宽阔的海面公路需要点时间,赵蔓枝把最后一点吐司塞进嘴里,拿出手机给李可发消息:“我出门啦,等会儿大图见。”
李可回得很快,“还是专车接送吗?迈巴赫坐起来啥感觉,让我也坐一次试试呗。”
赵蔓枝笑了:“行,我偷偷带你坐。”
她还没发出去,一向开车平稳的阿明却点了下急刹,赵蔓枝因为惯性往前冲,险些摔了手机。
“怎么了?”
“sorry,前面的车突然停下来,赵小姐您没事吧?”
“我都好。”
阿明虚惊一场,舒了口气,“那我去看看什么情况,赵小姐稍等。”
他拉开车门下去,赵蔓枝继续看回屏幕,发现刚刚不小心把编辑好的消息删了几个字,又添上些乱七八糟的发了出去,李可回了个一头雾水的问号。
“什么意思,你偷小庄的钱养我?也不是不可以……”
去年话剧社在排春戏前去拜黄大仙,李可抽到的签说要身边有贵人,能带她发达致富,现在她非常坚信,这个贵人就是赵蔓枝。
谁说靠闺蜜男朋友致富不是致富呢,门道邪了一点,但是目的是达到了。
她正跟李可瞎贫时,阿明折返回来,脸色明显变得不太好,说话吞吞吐吐,“赵小姐……”
赵蔓枝意识到可能事态严重,锨灭手机,看向他,“什么事,很严重吗?”
“前面是珮英小姐,她请您去一趟。”
她怔了怔,还是拉开车门走了过去,庄珮英倚在车前,身上是一套象牙白斜纹软呢外套与半裙,滚边的黑色哑光丝带与珍珠贝母纽扣相映成趣。绸缎一样的头发盘成法国髻,显得耳垂上的一对澳白更加饱满。
原以为那天之后她们不会再见,毕竟对彼此而言,见面都是一件很扫兴的事情。
庄珮英不爱讲废话,从坤包中掏出一张订婚宴邀请函递给她。
“这是……”
不等人答,她一低眼便看见了主角名姓,庄又楷,许龄心。
兜兜转转,还是许小姐。
还以为是庄珮英故意来恶心她,赵蔓枝看罢便还回去,逸出一声轻笑,“订婚这种大事,新郎自己知情么?”
对方表现得很从容,“那你自己问他好了。”
“这几日阿楷不在。”
“我当然知道他不在这儿,因为要回深水湾筹备订婚宴呀。”庄珮英挽唇,“赵小姐就没好奇过他去做什么了吗?还真是够放心的。”
“不可能。”赵蔓枝强作镇定,“他……不可能同意。”
庄又楷跟她说爷爷身体不好要陪护,他没必要用这种谎话来搪塞她。
明明连前几日都能因为赌气说要离家出走而教训她,怎么可能朝夕间换了个人一般,接受之前坚决反对的事情。
难道是为了家业吗?庄又楷不是这种人。
他宁愿被放逐也不会低头。
不可能。
端庄曼丽的女人怡然自得地欣赏着她面色的变化,仿佛在看一场话剧。庄珮英心想,自家弟弟是真的很厉害,不知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个厉害角色,听到这种话都能波澜不惊。
可惜到底还是年轻,眼神藏不住事。
庄珮英拉着她,把请柬放入手心,轻轻压了下去,“你可以随时去考证,是真还是假,反正你相信阿楷,就让他亲口告诉你。”
第65章 水满则溢,月满……
库里南扬长而去,让出极佳的视野,可见路的尽头,是一片湛蓝的海。后来的某一日,它在国内社交平台突然爆火,成为新晋拍照打卡点。
可眼下赵蔓枝无心欣赏,双腿仿佛灌了铅,回去短短一截路,她走了好久。
阿明看着她苍白的脸,有些犹豫要不要上前搀扶,“赵小姐,你还好吗?”
她摆摆手,拉开车门,“没事,去学校。”
未必是真的,万一庄珮英就是诈一诈,好让他们吵架呢?她很爱用这样的招数,就像庄又楷讲,她也曾先斩后奏,撮合他跟许龄心……
退一万步讲,上回在深水湾打高尔夫,庄又楷把牌摊得那样明白,许小姐出身尊贵,怎么可能在丢面子的情况下,还愿意接受这一桩婚事?
她脑子里思绪万千,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可偏偏心被拧过一样的疼,麻痹了所有感知,只记得那么清晰的难过。
宽敞的后座上手机开始震动。赵蔓枝烦躁地把额发往后拨,接通电话,“喂,你好。”
“你好同学,这边是书院管理处。请问你是否住在恒生楼632室?”
“是。”
“好,那你的roommate,叫方灵,对不对?”
“对。”她已经到了不耐烦的边缘,“不过我很久不住在宿舍,对她的情况不是特别了解。如果有相干的问题,劳烦问她本人,唔该。”
“诶……”
不等对面说完,她挂断,顺手把电话扔到一旁。
很快第二通呼叫追了上来,还是刚才那个号码。
如果放在平日,赵蔓枝会是个极富礼貌和耐心的好同学,但现在她心里揣着事,再听方灵,只觉火上浇油。
毕竟咖啡厅之后,她们也有许久不联系了,她这次彻底失望,终于忍心把方灵所有的联系方式拉黑,所以接听电话的第一时间,她就飞速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对方,准备再次切断。
这次是舍监阿姐的声音快了一步,“赵同学,你听我把话讲完。”
她普通话并不标准,赵蔓枝握着手机深呼吸,才勉强平静着听下去。
“方同学今天早晨被发现在宿舍中自尽,死亡时间大概是三天前,是旁边宿舍发现了臭味报告学校的。”
“目前初步排查死亡原因是过度服用安眠药,阿sir需要了解她的社会关系和个人经历,劳烦你来配合做个笔录。”
“喂?赵同学,你还有在听吗?”
……
仿佛所有的声音被抽进真空,只剩一阵尖锐的嗡鸣。还在喋喋不休的手提“啪嗒”一声滚落在地,赵蔓枝捂着耳朵痛苦地蜷了起来,湿咸的泪水不知不觉沾了满脸,眼前的场景模糊起来,浮现出这四年许许多多的瞬间——
第一次见面、第一次通宵、第一次互诉衷肠、第一次争吵……
那可是方灵啊。
彼此见证着人生中最美好的四年,相知相伴的方灵。
即使最后形同陌路,她们也曾分享过少女的秘密,也曾在无数个日夜相伴,把对方当做自己的依靠。
可她现在不在了。自尽。
今天是愚人节吗?好荒诞的玩笑。
赵蔓枝弯腰摸索着拾起手机,感觉嗓子干涸无比,像是一架年久失修的手风琴,“不好意思,请问去哪里谈话?”
电话那头背景音是嘈杂的人声和警笛。
“我们在恒生一楼舍监办公室等你。”
“好,我马上到。”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挂了电话,赵蔓枝才感觉心脏一下下抽搐的疼,让人无法再直起身,只能蜷缩起来,弓着身,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
她垂着脸,指节深深插。进散落的头发里,因为汩汩而出的眼泪,鼻腔灌满咸涩,仿佛喝了一大口海水,不得不剧烈而痛苦地抽气。许久,她终于不可遏地爆发出溺水者般的呛咳,掩面痛哭。
*
博文书院恒生楼外已然拉起警戒线,荧光黄色在红蓝警灯下格外刺目。警员一脸严肃地驱赶着拍照的学生,却还是挡不住吃瓜群众的热情,把办案专用的后门围得水泄不通。
给赵蔓枝通过电话的舍监阿姐来迎接,兴许是觉得她脸色不好,拍拍手让她放松,“你就说自己知道的,如实讲,别害怕。”
接待她的也是一名女警员,眉眼很平缓,“同学最后一次和死者见面是什么时候?”
“大概十多天前,她约我去咖啡厅,有聊天记录为证。”
“期间你们没有再见吗?我看她后来还给你发过几次讯息。”
“没有,我们闹了矛盾,关系不是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