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又楷拿温热的湿毛巾来帮她清理,掀开被子,发现赵蔓枝在装睡。
她装睡特别拙劣,眼睛闭得很死,巴不得让人看穿,但即便如此,庄又楷还是忍不住笑了,轻轻拢过她的额发,深邃的眼里,只装着他的珍宝。
那天赵蔓枝说的话他都听到了,她说要一直在他身边,结果今天就想跑。
以后你说的哪句话才算真的呢?
第64章 让他亲口告诉你……
华灯初上,旧金山湾区唐人街繁华熙攘。作为全美最大的华人聚居区,此地街巷都是中文招牌、粤语报站,让人倍感亲切。
“Excuseme”
Ada抬起头,看见的是一张紧张的东方男性面孔。对方见她应声,接着用英文搭讪,“请问您是演员或者明星么?感觉好像在电视上见过。”
“你认错人了。”她紧张地笑笑,压低帽檐离开。
这样的话术太常见了,外国男人搭讪,最喜欢的开头就是“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但Ada是真的可能出现在电视上,所以她并不会觉得男人在说谎。
只是现在她隐姓埋名待在美国,这件事知道的人要尽可能少才行。接连几次接到威胁后,她现在无法相信任何人,除了庄又楷安插在她家附近的保镖,一向习惯被伺候的Ada,竟也开始自力更生,深居简出。
她到唐人街买今天的晚饭,简单的几份粤式小点,并没有选择堂食,而是仔细打包好带回家。走到街口后,她左右观察一番才开锁上车,没想到,刚坐进驾驶座,就感受到冰冷的金属棱角抵在太阳穴上。
恐惧在冰凉的触感下火速蔓延到全身,连带着肌肉开始产生痉挛。Ada缓缓举起双手,眼睛看向后视镜,对方一身黑衣,藏在阴暗处,看不清样貌。
“副驾的钱包里有钱和卡,还有我手上的卡地亚手镯和戒指,你也可以拿走。”她感觉心跳牵扯着耳膜,砰砰声震耳欲聋,“不要杀我,你要什么都给你。”
“如果我就是要杀你呢?何小姐。”熟悉的母语,相当漫不经心的语气。
Ada瞳孔放大,冷汗密密麻麻爬满后背与额头,“给了你多少钱?我可以出双倍。”
对方不屑地冷笑,“你要跟阎王买命,对方答应么?”
“谁?”她声音颤抖着,“或许我们可以谈谈——”
“抱歉,没有谈的余地。我的主顾托我告诉你,”男人压着话音,贴在她耳侧数厘米的距离低语,“如果一个人总喜欢卖弄她知道的秘密,那么她就该带着秘密下地狱。”
……
庄又楷在深夜接到庄珮英的急电,事关深水湾。
“阿楷,爷爷现在情况很糟,无论你在干什么,立刻马上回来一趟。”她顿了顿,“还有另一件事,我一起告诉你。”
睡得迷迷糊糊的赵蔓枝同样被惊醒,挑了领带为他系上,仔细叮咛,“去了不要跟家里人吵架,本来就是关键时期,你要沉住气。”
他穿好外套,整理一番后,搂过她后颈,在额前印上一吻,“我明白。有事随时给我电话。”
“放心,你快去吧。”
跑马地养和医院。
号称全港私密性最好、医术最高,同时收费也最为昂贵的私立医院,从内到外都静谧宁和,深切治疗部的休息室里,或坐或立,七七八八聚了不少人,有庄震业身边跟了数十年的管家、秘书,也有养和医院的负责人、顶级医疗专家,当然,少不了忧心忡忡的关咏琳和庄珮英。
庄又楷在门外听到了一部分谈话,大概是会诊下来,老爷子目前的条件已经不适合动手术,剩下的日子过一天是一天。
养和可以提供非常高超的诊疗和护理服务,也终究敌不过时间,能尽可能地续命,但要痊愈,或者像之前一样工作生活,几乎是不可能。
空气凝重的得让人窒息,最后是关咏琳叹了口气,宣布了她的决定,“先这样,封锁好消息。剩下的事宜,等他醒来再议。”
响应她的是此起彼伏的一片“明白”。
室内的人鱼贯而出,见了他,也不忘尊称一句“庄总”。庄又楷略略颔首,等人走尽了,看向最后出来的庄珮英,眼波沉澹如海,“我都听到了。”
“嗯。”显然,这件事不止折磨她一夜,庄珮英的脸色很憔悴,“来这边说。”
她领着庄又楷到了旁边的一间休息室,助理刚拿来的个人生活用品还散在桌上,看得出来,接下来的几日,庄珮英打算在这边陪护。
“爷爷这几年病情一直不稳定,特别是那天之后,血压就一直下不去,这才诱发了旧疾。”庄珮英灌下半杯冰水,眸光锐利,“老豆那头怕是瞒不了太久,庄又梁很快也会知道。现在,你什么打算?”
庄又楷明白她言外之意,半山那边对爷爷掌管的几块重点业务虎视眈眈,就算有律师公证的遗嘱,继承的过程也不会特别顺利。而且这次老人家发病与他脱不开干系,一旦庄又梁等人以此为由攻讦,在舆论立场上,他站不住脚。
更何况遗嘱还不知什么情况,那天庄震业罚他跪祠堂时就发了话,庄家出过庄兆诚这样一个糊涂蛋,就不可能再出第二个,为了个女人任性妄为,不知轻重,他不会把家产留给这样的人。
尽管深水湾上下都知道是一时气话,阿楷少爷跟老爷子如出一辙的倔,两人都需要时间稀释,才能消弭矛盾,但不曾想老天并不想给他们机会,才会让庄震业身体状况急转直下,让还没来得及说的话,几乎变成遗憾。
庄又楷倚着门框站立,长腿交叉,眉心凝结,什么也没说。
庄珮英看得着急,“阿楷!”
“我知道,只要我低头服软,跟爷爷认了错,他的旧系都会在董事会上力挺我。”他摁了下太阳穴,“但……”
但条件是要放弃赵蔓枝。
他不想。
“我可以替你撑一时,爷爷脾气你了解,不可能真的放心把家产给我。如果你也放弃,那只会便宜了庄又梁。”她声音微颤,“你甘心吗?想让妈妈死不瞑目?”
“这件事就不能两全吗?”
“不能!”
庄珮英怒道,“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想她,这就是你最大的弱点!我要是庄又梁,就死抓着这一点不放,总有一天会拖垮你!”
成大事者不能有软肋,再舍不得也要狠下心,剖掉自己的七情六欲,彻底让自己的血冷下来。
火机砂轮滚动,庄又楷点了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房间陷入须臾的沉默。
庄珮英双手抱臂,目光落在他足尖。这个弟弟,看样子真是不见黄河不死心了。
她把剩下半杯冰水一饮而尽,放下水杯,顺手抹去唇印,“既然这些话不足以打动你,那我再说一件事吧。”
“Ada死了。”
庄又楷抬眼看她,像是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枪杀,消息被我拦下了。”庄珮英很镇定,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毕竟,Ada在美国的安保条件已经算庄又楷能力范围内最好的,不成想还是出了事,“据说是黑。手。党,你说,陈沛珊怎么有本事搭上这样的势力?”
他垂睫又吸了一口烟,火星亮得刺眼,像危险警示灯。
“她要出国念书,是不是?”女人冷静到凉薄的话音,不断拨动着他的神经,“阿楷,你真有把握能保护好她吗?”
陈沛珊一次心慈手软,不代表她可以次次如此。
且不说别的,Ada那样拿过金像影后、有粉丝和狗仔关注动向的名人都能解决得毫无顾忌,要除掉赵蔓枝这样一个普通人自然再简单不过。
更何况,这次事件始末证明赵蔓枝就是他理智的开关,只要与她相关,庄又楷就不再冷静自持,做事不顾后果。
这步棋,亏得太大了。
他胡乱地吸完一支烟,捻灭后,又想从烟盒中再抖出一支。
庄珮英先一步制止,按着他有些发抖的手,“不能再犹豫了。”
“就算不为你自己想,为她想一想呢?”
“英姐,我需要点时间。”
“多久给我答案?一天,一周,一月,还是一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他是想拖延着想解决办法暗度陈仓。
她厉声道,“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没有查清陈沛珊背后是不是有黑。帮势力前,你拖一天,就是让她在钢丝上多走一天。反正……你自己考虑。”
说完庄珮英走了出去,留他在原地,抽完了一整盒烟。
*
天朗气清,日光熹微。港岛入春后每一日天气都很好,晨雾散去,成百上千株玫瑰花瓣舒开,露珠沿着天鹅绒质地的褶皱滚落,浸润着狭窄的石径。
“赵小姐,还需要咖啡吗?是瑰夏。”
“不用了阿婆,我差不多该去学校了。”
“好,阿明已经在等您了。”
赵蔓枝拿着没吃完的早餐往门外走,吐司浸过蛋奶液后经黄油煎烤,彻底将奶香挥发出来,冰凉的酸奶中和了油腻,每一口都吃得她很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