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又楷是天生会成为焦点的人，他不是星星或月亮，要当就当太阳，灼热的、耀眼的，让人无法忽视。
“我在半山别墅时，真的没受到什么苛待，你后妈或许确实想拿我来威胁你，她也自食恶果了。我想，你家中肯定也不舍得一直这么罚着你，要不要……”
庄又楷凝着她，神色很淡，“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没有谁，我真的这样觉得。”
他扯了下嘴角，相当戏谑的弧度。赵蔓枝真的是个乖乖女，连说谎都不会，怪不得上回在杭城，能一下被她母亲看透。
“我陪着你不好吗？”他说着，将她拉入怀中。
明明是居于下位，赵蔓枝却觉得，他靠在后腰的手，还有晦暗不明的眼底，都在告诉她，她才是被掌控着的那一个。
她是女人，擅长以柔克刚，尤其是庄又楷这样吃软不吃硬的人。赵蔓枝依着他，声音也放柔了，“当然好呀，但是你不可能闲一辈子——”
“怎么不可能？我只是停掉了集团的职务，并没有放弃财产。只要我愿意，哪怕躺在信托协议上，也能爬进福布斯排行榜。”庄又楷在笑，可话却是冷的，“只要我想，就能做个富贵闲人。”
赵蔓枝抿了抿唇，“你真的想吗？”
当然不。
但是为了她，他跟家里闹得很难看，什么狠话都讲了，面子上下不去。
就像庄又楷说的，他还有家中财富的继承权，庄震业心疼这个孙儿，舍不得他真的吃苦，左不过因他太没规矩，才要给个下马威。他随时有退路。
他不相信赵蔓枝是那种趋炎附势的女人，可现在她居然轻飘飘地劝他回头，对庄又楷而言，像是某种背叛。
可他同时又担心着，如果赵蔓枝和他果真因利尽而散，他真的会让她走吗？
不会的。
不舍得。
光是假想存在着和她分开的可能性，他就锥心刺骨般地疼。
“我可以想。”他连说这么无赖的话，吐字的姿态也依旧矜贵。
赵蔓枝定定地看入他眼里，“不可能，你绝对不会享受安逸的人生，更何况——”
她往后退了些，拉开距离，“我还要念书，或许要在外面待很久，你总不能时时刻刻陪着我。”
庄又楷的眼睛眯了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心理斗争许多天，她终于敢说实话，“庄又楷，你我都知道，我们的人生课题不是只有彼此，未来有很多不确定的事情，我不希望你为了我放弃太多。”
说这话好像有些恬不知耻，赵蔓枝想了想，又补充，“当然我会很感动，但是如果我无法以同样的热烈回馈你，我会有些良心不安。你太好，也太厉害，我会害怕自己给不了你想要的，却又舍不得你的爱，长此以往就会失衡……”
小白眼狼。
她说那么多，庄又楷听着也不过一个意思，对她不必all-in，因为也许在不远的将来，在岁月的蹉跎里，他们就会分开。赵蔓枝向来最讲公平，常受他的恩惠不假，也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送他一些精心挑选的小礼物。
价格不一定很高，心意却贵重。当时揍庄又梁解下来那条领带，就是她之前准备的惊喜。
她不想亏欠他，这样来日也能走得坦荡。
庄又楷气笑了，身形也往后靠，以一副谈判桌上的架势看着她，“失衡？我喜欢对你好，也不求回报，有什么说不过去？难道对你好也不行？赵蔓枝，我看你就适合穷学生之间报团取暖，这样才契合你所谓的公平。”
尽管知道庄又楷说的是气话，赵蔓枝还是会被他傲慢的语气激怒。明明她也很想以同样的方式回报他，可庄又楷做的事，她哪里能做到？
她索性挣开他的手站起来，“那就当我自私好了，我劝你也自私点有什么错呢？你跟家里闹翻了，家里人不高兴，你也不高兴，我看得出来。”
“我没有。”
“你有。”
“就是没有。”
“……”赵蔓枝不想再跟他小学鸡斗嘴。这人真是的，可靠时仿佛安全港，幼稚起来也够让人无言以对，“管你高不高兴吧，反正这些都是我心里话，最开始我就跟你说过，我们在一起是自然而然的选择，就应该顺其自然。”
她深吸口气，直直对上他的视线，“你为我变得面目全非，就不叫自然。”
还越说越起劲了。要他讲，赵蔓枝就不该去什么话剧社，明明是搞辩论的一把好手，无论如何，她都有自己的一套道理。
庄又楷下意识想去摸烟盒，但想到这两天跟赵蔓枝在一起，不太想让她闻烟味，就把之前的吸完后没有再备。毕竟留园住得少，烟这种不适合长期储存的东西不会留太多，现在想抽一支，都找不到现成的。
他抱臂环胸，极英俊的眉眼染上愠色，“什么意思，我认真了还不行，赵蔓枝，你玩我？”
赵蔓枝咬着唇，不知该如何措辞。她知道的，庄又楷一旦钻起牛角尖，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
自以为是，目高于顶，根本听不进别人的话。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的话。”她决定留着最后一点耐心，再劝一次，“我是为你好。”
对方不为所动，甚至哂笑说，“我奶奶也爱说这句话。”
“可就是为你好啊！”赵蔓枝火气上涌，“我才不信你愿意一辈子庸庸碌碌，只当躺在金山上的米虫，这件事发酵成这样明明就是处理方式不对，就算是为了我，也不应该——”
“赵蔓枝，你良心狗吃了？”他也站了起来，高出赵蔓枝将近二十公分的个头自带压迫感，“你跟我谈什么应不应该，就是在你心里，换位思考的话我不值得你做这么多而已。但我不是你，我在这个位置有我的不得已，会让你受委屈，我怕你难过才愿意牺牲其他去弥补，你现在讲话什么态度，要跟我算账，好拍拍屁股走人？”
还提什么出国，说得像天堑鸿沟。她又不是没坐过他的公务机，难道不知道去哪、见谁都不过一句话的事儿？
庄又楷不知道，这就是赵蔓枝在这段关系中最羸弱的地方，她就是觉得庄先生的爱太满，她无以为报，但又不想只当一个被他豢养的宠物，不想在他的宠爱中迷失自我，才一次次试着从别的地方找寻自己存在的意义。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眼前已然泛起了水雾，彻底像个小姑娘一样，急得直跺脚，“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我才……”
她的声音低下去，头也垂着，好像在小声啜泣。
庄又楷忍不住想去拉她，却被赵蔓枝反手拍开，“不是说我良心狗吃了，说我玩你么？好，我现在就走，我去找后生仔抱团取暖，也好过看庄先生的眼色！”
“赵蔓枝！”
“你别管我！”
讲不通道理，他索性将她整个抱起。精壮有力的胳膊托着她的臀扛起来，惊得肩头的人哭都顾不上了，胡乱蹬着腿，失声惊叫，“你干什么！”
“你干什么？”他反问回去，这时候气还没消，但眼神柔和多了，“找后生仔抱团？胆子够大的。”
“……”吵架呢，他怎么能这么准确地捕捉关键字。
赵蔓枝晓得这人醋劲大得要命，这样一来前面那些话都得翻篇，争吵的主题只剩“后生仔”。
“这不是学你说话么。”声如蚊呐，颇无底气的模样。
庄又楷勾唇，“好的不学学这些？”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讲话难听啊？”她由衷感慨，第一次在庄又楷身上看到人性光辉。太难得了，庄又楷居然有了自知之明。“就你刚刚说的那些，要是一句话是一把刀，我现在已经七窍流血了。”
他不言语，只是仰头吻她泪湿的脸。庄又楷就是这样，哪怕错了，哪怕认错，也绝对不会说出口，道歉这个词仿佛已经被上帝从他的人生里抠掉，说一次真心的“对不起”要折十年寿命。
赵蔓枝为了这句口嗨的话付出了相当惨烈的代价。
没流出来的泪水，到底是以另一种形式偿还了。
她气若游丝地躺在床上算自己的生理期，要是庄又楷再这样闲下去，他没事，她要先出事了。
那些气话也会成为这时候的别样情调，庄又楷一边学她，一边加重力道。
“找人抱团？”
“玩我？”
“还想离家出走，是不是？”
后面她羞得要命，就上嘴咬他，结束后庄又楷打量着手臂和肩头的牙印，评价道，“牙挺齐，你父母倒是很重视你的口腔健康。”
赵蔓枝把自己藏进被子里躲起来，避免看他那调笑的表情。要知道有人报复心这么重，吵架的时候就该忍着一句话也不讲。
凭她对庄又楷的了解，这种手段绝对有效，他就是那种要人配合才挑得起兴致的人，遇到闷葫芦就没辙了。
沉默是金，古人诚不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