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的烟没吸上,刻下他又咬上一支,Jeffery连忙递上火。
庄又楷微眯着眼,吐出一口烟,下巴朝庄又梁的方向一点,“影相俾佢老母。”
陈沛珊敢动他的人,他就礼尚往来,把她心尖上的宝贝儿子打个鼻青脸肿。
Jeffery掏出手机,觉得自己太冒犯,还朝庄又梁欠了欠身,“对不住了。”
“等阵。”
庄又楷走近、俯身,捏着庄又梁的下巴,展现出他红肿的眼角,冷静得像展示自己的作品,要调整到最合适的角度供人观赏。
“你疯了!”被迫配合拍摄的庄又梁忍无可忍,“爷爷最不想名声受损,干出这种事来,你就没想过怎么收场?”
男人轻笑出声,琥珀色的眼睛柔而冷,一如它常年传达出的情绪,悲悯而嘲讽。
“你做这些时,不也没想过怎么收场?”
“那是我没料到你会为了个女人疯到这个地步。”庄又梁讥笑道,“亏我还把你当对手,要知道有朝一日你会被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牵着鼻子走,也不必花这么多心思对付你。”
“被女人牵着鼻子走?这话轮不到你同我讲。”他拍了拍庄又梁的脸,后者疼得龇牙咧嘴,“係未?裙脚仔。”
美东时间九点,是寰业集团与华尔街投行磋商会召开的时间,隔着冬令时十三个小时时差,港岛能收到转播信号,是晚上十点。
从傍晚到深夜,赵蔓枝不是没做过挣扎,可是这座半山别院太大,她几次差点迷了路,被人扭送回陈沛珊跟前。
最后一次被拎回来时,陈沛珊斟了杯红酒,调好会议信号准备看戏,看到赵蔓枝,她很慷慨地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来,要不要做美甲?阿May手艺很好。”
说的是正跪坐在地上为她脚趾涂上车厘子红的菲佣。
赵蔓枝抿了抿唇,在意的却是屏幕里的内容,“这样的高层会议我没权限听的。”
“别担心,你就看一眼,你看阿楷就好。”陈沛珊说,“他知道你在哪。”
言下之意,如果庄又楷在意她,就不可能那么心安理得地继续工作。
不得不说陈沛珊的心机极深,昭然若揭的阳谋,却让人无法拒绝。
毕竟无论什么时候,人性都是最有趣的测试主题,就像打开潘多拉的盒子,没人能忍住不往内窥视。
她当然相信庄又楷爱她,可如若这份感情跟他生命中其他重要的东西相比呢?她还有信心,庄又楷会把她放在首位吗?
从私心讲,她肯定期盼被坚定的选择。
但是理智告诉她,哪怕是她自己,也没法保证庄又楷能超越事业、亲人,成为她任何时候的首选。
两种错综复杂的情绪在赵蔓枝心头此起彼伏。
怕他出现,更怕他不出现。
如果他真的为了她,在这个被视作接班人更迭的时间节点缺席,把这样多年的心血付之一炬,她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庄又楷。
如此沉重的爱,她无以回馈。
要是庄又楷不为所动……
视频开始有了信号,窸窸窣窣的,是金发碧眼的行政在测试镜头。
她也不得不撤回思绪,全神贯注地看过去。
陆陆续续有人开始入场。
不论肤色、种族、性别,他们无疑都是这行的精英,才能被礼聘来,为寰业的投资决策表决。
其中好几位的面孔连赵蔓枝都觉得熟悉,肯定在之前的某个时候见过,不是在新闻里,就是在教科书上。
此等量级的会议,因庄老爷子特别指派才出席的他,如果真缺席了,后果不堪设想。
手指不自觉地蜷紧。
“紧张了?”陈沛珊善察,这点小动作都被她尽收眼底。
赵蔓枝并没有否认。
女人极具风情的眼睛微挑,目光却很深沉,“与虎谋皮,最重要是清醒。早些认清,早些抽身,也好少吃苦头。”
“您这话是说给我听的?”
“是,也不是。”陈沛珊抿了口酒,看回屏幕上去,人七七八八地坐齐了,可是主席位上仍空缺着。
庄又楷还没出现。
“我相信,以庄先生和您的关系,今天把我困在这里,绝非挑拨离间那么简单。”
陈沛珊的过度关心暴露了她的目的,对她来说,只有庄又楷放弃了今天的会议,才算赢下这一局。
赵蔓枝不过是调虎离山的棋子。
不论她装得如何感同身受,始终不可能真的为了看不见摸不着的感情大费周章,更何况,是庄又楷的感情。
她巴不得庄又楷闹得满城风雨。
“我相信阿楷,相信我们的感情。您尚且算是善待了我,就说明您还是有所顾忌,所以并不敢真的对我怎样。”
毕竟要是庄又楷在意,动了赵蔓枝无异于自找麻烦;要是不在意,讲句难听的,就算她死在半山,也不见得他会多看一眼。
所以陈沛珊只是想借她试探,并没真想做什么。
陈沛珊的神色逐渐冷了下来,“是吗,赵小姐想复杂了。”
她笑笑,“到底是不是,也只有您知道了。”
再看回会议转播,主席位上已有人落座,西装革履,姿态端方,背头梳得一丝不苟。
唯一怪异的是他深灰色的领带隐有斑驳,而赵蔓枝记得,他那条领带是没有任何花样的。
庄又楷为会议开场,语速不疾不徐,声线低醇,透过电流也能感受到磁性,仿佛这场闹剧不曾发生。
赵蔓枝松了口气,片刻后,一丝苦涩泛上心头。
有什么好难过的呢?明明就算让她选,她也只会优先考虑自己。
人都是自私的。
“太太,珮英小姐来了。”管家出现在门厅,“还有……”
她看了眼赵蔓枝,上前来贴近陈沛珊耳畔汇报。
下一秒,玻璃杯猛然掷地,波尔多红酒飞溅。
跪着服侍的菲佣也惊到手抖,暗红色甲油泻在真丝地毯上,斑驳的,像血。
惺惺作态的庄太太在暴怒中总算显出真面目,一脚将她踢倒,抄起手边的软枕朝脑袋砸去,“蠢钝如猪,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阿May伏地哭喊求饶,“太太我错了,请您不要罚我的工钱……”
赵蔓枝愣在一旁,走不是,留更不是,屏声静气地垂下头。到底什么消息,能让陈沛珊突然气成这样?
一片混乱中,管家阿姨将赵蔓枝带到门外,“珮英小姐来找你,请跟我来。”
“那这……”她犹疑地看向身后,“不要紧吗?”
“太太教训仆人是常事,况且……”女人因年纪略显浑浊的眼暗了暗,把后话隐去了,“赵小姐,能趁现在离开,就快走吧。”
她点了点头,“我的东西呢?”
“会帮您准备好的。”
一路穿过好几个厅,才来到庄珮英等候的地方。这里比所有的偏厅都更大、更明亮,正中放着一架三角钢琴,庄珮英与一个小女孩并排坐着,耐心纠正她弹琴的姿势。
赵蔓枝听李可八卦过庄家的儿女们,隐约猜出,那位女童就是庄兆诚小女儿庄珮仪。
不得不说,虽然原配与续弦的儿子们斗得你死我活,但对于庄珮仪,这些当哥哥姐姐的倒都很温和。
稚子何辜。
“珮英小姐,人到了。”管家出声提醒。
琴键上突然落下一个突兀的重音,庄珮英抬眼,蓦然想起她与赵蔓枝的初见。
那时候她就发现,赵蔓枝很漂亮,像支招摇的玫瑰,让人过目难忘。
只是如果能回到当时,她一定会想办法,亲手剪断这支玫瑰的根茎。
去过深水湾后,赵蔓枝明白庄珮英对她绝无表面那般和善,今天能来这里,多半是庄又楷的安排。
至此,她反而不知如何开启话题才合适,唇瓣开合,到底没说什么。
倒是珮仪打破了沉默。
小女孩从家姐身边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辨认一番后,惊喜地叫出声,“你是方老师的朋友!”
赵蔓枝一怔,“什么方老师?”
“就是方老师呀!不过我也有一阵子没见她了,她还好吗?”
方……
赵蔓枝再清楚不过,只有一个可能性,方灵。
方灵与陈沛珊是认识的。
那么,方灵约见她不是巧合,从她进入那间咖啡厅开始,后面每一步都在陈沛珊的计划之中。
甚至很可能,连方灵约她的由头都是假的,随便编制个什么谎言,来欺骗她的圣母心。
赵蔓枝在心底痛骂自己心软。
“好了珮仪,不早了,该去睡觉了。”庄珮英把珮仪抱到佣人怀中,靠近她,轻声哄道,“同姐姐说晚安。”
“晚安英姐。”小人儿依依不舍,“晚安漂亮姐姐,如果可以的话,帮我给方老师带个好。”
刚从巨大的惊诧中回神,赵蔓枝也跟着挥手,笑容却相当僵硬,“好,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