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说谎。”
林淑云扶着边几站起身,浅色琥珀瞳孔直勾勾看入她眼底,“他一早在半山给你们置办好房产屋苑,吃穿用度从不短缺。”
“与深水湾相比,实在小巫见大巫。”
“你哪有这么大的野心?”
“庄太,人往高处走嘛。”
门猛地在身后合上,震得窗沿玻璃也跟着抖动。
陈沛珊被吓了一跳。关门这个动作仿佛耗尽了林淑云所有力气,她一手抵门,一手扶在腰后,支撑起孕肚,原先以为的爱情结晶,眼下像是一个硕大的肿瘤,蚕食着她最后的气力。
林淑云红着眼圈看她,“我最后问一次,你哪有那么大野心?是庄兆诚教唆你这样做的,对不对?”
她讷讷无言。
面对那样一个可怜的女人,陈沛珊说不了谎。
攀上庄兆诚是一桩意外,就像人倒霉久了总要走一次运,而怀上庄兆诚的孩子是陈沛珊的人生彩票。
她决定抓住这次机会时,想换来的也无非奢华的生活,并没有想过要庄太的位置。
是庄兆诚告诉她,他爱她,想要扶正,但又没办法面对发妻。
他要她帮忙除掉林淑云,不然林淑云知道了,肯定不会善待她和儿子。
一时鬼迷心窍下,陈沛珊同意了,但在看见温和羸弱的林淑云时,她意识到,其实是枕边人蒙骗了她。
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已经来到了深水湾,就只能把这出戏演下去。
林淑云安静地听她说完。她生于澳屿,中西高等教育让她从来都有淑女的自觉,矜贵高雅,哪怕动怒也不会大喊大叫,连流泪都是无声的。
陈沛珊只记得那夜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掉,沿着瘦削的下颌滚下来,沾湿了柔软的缎面长裙。
她最后跟陈沛珊说的话是,“谢谢。”
谢什么呢?
过了很久陈沛珊才知道,原来在庄兆诚怂恿她闹上门之前,林淑云刚把家族留下的产业并入寰业。
或许那时她看着草坪上笑闹玩耍的一双儿女,庄兆诚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贴上她微隆小腹,“他好像踢我了!”
“这么有力气,肯定是个男仔。”
“不拘男女都好。阿云,只要是我们的孩子,我都喜欢。”
她以为,奉献所有托付的男人,是能厮守一辈子的。
直到陈沛珊和庄又梁的到来打破了这个梦。
她谢陈沛珊让自己清醒。
“我走的时候,听到她喊徐阿婆,说要去玫瑰园瞧一瞧。徐阿婆还劝她,太太,风这样大,不好劳身呀……”
陈沛珊的目光越过赵蔓枝,眺向阳台上蓬勃盛开的粉紫肯尼亚玫瑰,哂道,“我知道你不一定会相信我,无妨,只当听个故事,听完了,也就忘了。我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相信了他,也给他当了刀,这些年来一直很后悔,才希望你不要吃这样的亏。”
“您把我带到这里,就为了说这个?”
她看着这个年轻明艳的女孩儿,兀地笑了。
也是,要是告诉曾经的自己未来会过上现在这样的生活,她怎么可能相信呢?
赵蔓枝不相信她、提防她,情有可原。
反正本来绑她来,也不是为了说这些无关痛痒的陈年旧事。
金丝楠木的佛龛中,地藏菩萨端坐千叶青莲,慈目下敛,看遍人间疾苦。陈沛珊跪在柔软的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虔诚叩拜。
见状,赵蔓枝以为是陈沛珊没有再沟通的意思,深吸口气,下定决心走去拉门把。
身后话音突然响起,“赵小姐听这些,觉得事不关己,难道你有把握,阿楷不会成为这样的人吗?”
她回头,见陈沛珊仍在佛前,灯光将她的脸一分为二,一半光明,一半晦暗。
“要不要打个赌?”
“看看到底你在他心中,能有多少分量。”
*
一月的纽约依旧大雪纷飞,呼啸的狂风席卷而过,仿佛一头巨兽,要将纸醉金迷的曼哈顿吞没。
高耸入云的都市天际线之下,就是鼎鼎大名的华尔街。毫不夸张地讲,如果金融海啸算是一场天灾,那每秒钟都有人殒命于此。
“嘿Raymond,在想什么?”老Bill肥硕的手指夹着同样粗壮的雪茄,试图搭上庄又楷的肩头。无奈他太高,Bill又太胖,无法体面地完成预想的动作,只得作罢,“听说你亲自来主持会议,我们都高兴坏了!一看便知,你更有你祖父身上的魄力。”
庄又楷礼貌地勾了下唇。他敢打赌,这样的话Bill肯定也跟庄又梁说过。
美国人恭维人真是张口就来。
架不住他的热情,庄又楷勉强应酬了几句,又拒绝了他非要塞过来的古巴雪茄后,才得了片刻清静。
金融业务他接触不多,要替庄震业坐镇会场属实不太有底。
更何况在这之前,庄兆诚已然找了机会给庄又梁在华尔街加塞席位,庄又楷是从实业转过来,初来乍到,除了几位老董事,巴结庄又梁的人跟他有天然隔阂。
但他的到来也向全部人释放了一个信号:寰业这艘巨轮的船舵,未来有可能会交到他手里。
大多数人是骑墙派,一边不敢怠慢庄又梁,一边又观望着他。
华尔街上的精英们最擅长买股,此刻选Raymond还是Lucas,成了他们最大的难题。
庄又楷更习惯自己带的香烟,从烟盒里推出一支夹在指间,正在寻找打火机时,恰好有人递来。
他正准备偏头去接,才发现对面的人是庄又梁。
“一个火而已,”庄又梁咬着烟说,“免得你去找。”
庄又楷没有拒绝,从善如流地拢着火点燃后,将头转过去,“有事?”
兄弟间不习惯正常交流,在豪门也算不上什么新鲜事。庄又梁没想跟他废话,拿出手机点开某个视频界面,递到他眼前。
他本以为庄又梁又在捏造什么不入流的假新闻,看得漫不经心,可当视频中女生的面孔渐渐清晰,庄又楷眉心也随之拧紧。
“啪嗒”一声,手机摔在光洁的地面,滚了两周,屏幕磕出裂痕。
庄又梁被他一把揪住衣领拎起来,后背抵着坚实的防弹玻璃,差点喘不上气。他个头本就不如胞弟,遑论庄又楷有西方人基因,骨骼大力量足,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相信,如果不是因为要拷问自己,就凭庄又楷刚刚那个眼神,足以当场把他打到残废。
但这也恰恰说明他赌对了。
赵小姐,就是庄又楷的软肋。
“她在哪?”庄又楷呼吸急促,怒不可遏,“告诉我她在哪?!”
“阿楷,原来这世界上也有你在意的人啊?”看平时八风不动的人失态至此,庄又梁只觉得痛快,“你放心,她不会有危险,毕竟——”
他冷笑出声,靠近道,“我还要留着跟你慢慢玩。”
“砰!”
庄又楷满含怒火的一拳打在旁边的玻璃上,离他的脑袋不过几公分距离。庄又梁瞥了一眼,看见他手背已经沁出血来。
不敢想,假如那一拳落在他头上,会不会当场脑震荡。
庄又楷突然松开了他。
终于松了口气后,庄又梁本想整理一下衣着,才发现在刚才的争执中,衬衫已经被撕开裂缝,而肇事者也没好到哪里去,解下领带,一圈圈缠住还在流血的手。
“马上开会了,要让那群鬼佬看笑话?”庄又梁把西装扣好,尽力想遮住破损的地方,也借这个中场休息的机会,跟他谈谈条件,“其实也不是不能告诉你,只要你出局,从今往后,我再也不……”
话音未落,伴随着一声闷响,他几乎听到自己下颌骨碎裂的声音。
这一拳好像比他想象的还要疼。
第61章 怕她有危险。
事情朝着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周围聚集越来越多的吃瓜群众,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毕竟谁也没想到十分钟前连动动嘴皮子都相当矜贵的男人,揍起人来跟发狂的野兽没什么区别,至于地上那位,更是没眼看。
Jeffery拨开人群看到这个画面时,大脑一片空白,感觉下一秒就可以留下辞职信和遗书,然后从百米高空一跃而下。
他不知该说庄又楷下手太狠,还是该感慨庄又梁对自家兄弟的了解不够深。
要知道,早些年庄又梁在港岛娇生惯养、花天酒地的时候,庄又楷在欧洲跟着俄国教练学了MMA格斗术。
那可是童子功。
拳拳到肉,又避开要害,浑身骨头都散掉,诊断下来还是轻伤。
唉……庄又梁。
你说你惹他干啥。
等这场闹剧终于落下帷幕,人群早在庄又楷记下他们的脸孔和姓名前,忙不迭如鸟兽散去。
即便刚完成一场激烈的战斗,他的模样依旧体面,衬衫领松开两枚纽扣,隐约露出壮硕饱满的胸肌,额前散下几绺碎发,除了汗珠,那张近乎完美的脸上看不出半点与地上那位半死不活的男人遭遇相关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