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普罗大众对某一事件的关注度有限,只有当事者才会穷追不舍。
从剧组后台收到带子弹的恐吓信那天开始,她就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我知道是谁在搞鬼,和你想的一样,但我不敢出来指证。”褪去精致妆容,昔日靓丽无俦的女明星形容枯槁,毫不顾忌地跪坐在地掩面痛哭,“之所以想攀上郑家,也是因为我知道,她不敢动郑家的人……”
庄又楷平静地看着她。这些话没人可以倾诉,要将一个秘密藏十年,压力可想而知。
“郑家太太强行拿掉了我的孩子,还放了话封杀我,我真的走投无路了。”Ada声线颤抖,想要去抓住他,“阿楷,我知道不该拿这个同你做交易,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你帮帮我,一定要帮帮我……”
在她细瘦的手快要触到他胳膊时,庄又楷往后退了半步,背贴在冰冷的门上。Ada到今天这步固然是咎由自取,但被迫卷入权力游戏的普通人,又何尝不是如她一般左右为难。
“你先把东西给我看,如果是真的,条件我都答应。”
终于听到他发话,Ada如蒙大赦般抹了把脸,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好,好,你等我一下。”
她跑回卧室,打开衣柜深处的保险柜,取出一部旧手机。它与其他价值连城的珠宝、房契、资产证明放在一起,足以证明持有者的重视。
从没想过,有一天它会被取出来,换一条活路。
录音带着一点电流声,女人与保险经纪讨论车辆故障问题,穿插着几句庄又霖的声音。
还是那么温厚沉稳,有如松柏常青。光是听见,庄又楷就不可自抑地心痛如绞。
“自接电路?没有过啊。……噢,倒是前阵把车借给阿梁过,我去问问他……”
声音切断。
仿佛经历一次浮潜,庄又楷终于能够大口呼吸。
他闭着眼,以拳抵额半晌,才哑着声开口,“好,你的条件,我答应。”
Ada知道他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没有半分犹疑地提出条件,“我要去美国,需要用第三人的身份置办一套房产,之后每年需要支付我一百万美金。”
“好。”
“庄先生果然是爽快人。”
庄又楷牵起唇角,“话说得太早了,生意场上讲究有来有回,我开高价,不只是为了买你手头证据的。”
如他所料,Ada神色变了变。
“你要出庭作证,证实整件事情是人为导致的意外,而陈沛珊与庄又梁,就是幕后主使。”
“可是……”
他眸色冷冷,“陈沛珊是地狱中爬出的恶鬼,若不能一下至之于死地,你以为,她会放过你么?”
*
赵蔓枝从范志明三楼下课出来,一眼看见陈牧川在楼梯拐角处。她想了想,转身进了旁边的洗手间,磨蹭了五分钟,却还是没躲过他。
“赵蔓枝,你等我跟你说一句话,就一句!”看她小跑着下楼,陈牧川也大步追上来,“现在真的要到这个地步,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吗?”
她停了下来,抓着扶手,在下面半层楼梯转角处仰头看他,“给你五分钟。”
“好。”陈牧川颇认真地措了下辞,还是决定长话短说,“方灵向我表白了。”
对此,赵蔓枝倒不是特别意外,“那,恭喜啊。”
“可我还喜欢你。”他朝下走了几步,向她靠近,“我跟她说考虑考虑,只要你一句话,我可以立马回了她。”
“别!”这声疾呼,不知是拒绝他的喜欢,还是怕他走近,但终归效果达到了,陈牧川怔在原地,不敢再动。赵蔓枝厌烦了他们之间的风月事,只想躲清静,“你的任何决定都不需要捆绑我。”
从原先彻夜倾坡做项目的好盟友,走到今天形同陌路,赵蔓枝又何尝不觉得可惜。
但人终归是会变的,无论是她,陈牧川,还是方灵。
变冷漠、变自私、变斤斤计较。
没有几个人再敢捧着一腔赤忱,试图去交换真心。
陈牧川目光深长地凝视着她,片刻后,自嘲地笑了笑,“赵蔓枝,你真是拒绝我次数最多的人。”
从前,只要他看上的姑娘,追求起来无往而不利。
偏偏在她这里翻那么多次车。
“这话也就现在说说,叫方灵听到,她又要多心。”终究还是于心不忍,赵蔓枝又叮嘱,“方灵没有谈过恋爱,心态不一样,要接受的话,就对她认真点。”
“所以你还是后悔跟她闹僵,对不对?”
“不。”赵蔓枝话音平静,“既然说得出口,自然也能为决定的后果买单。我不会后悔,希望你们也是。”
“再见。”
她的身影消失在曲曲折折的楼梯间,只剩陈牧川站在原地,像是凝望着一口枯井。
赵蔓枝跟几个课友讨论完rebranding项目的想法出来,手机消息已被轰炸。
荔枝慕斯小组群里,陈牧川和方灵官宣了出pool消息,大家恭喜起哄之余,私下里一串私聊来敲赵蔓枝:不是,陈牧川怎么是跟她啊?不是一直在追你么?
她消失这段时间里,这段三角关系已经进化成了“平凡女生逆袭成灰姑娘,昔日女神黯然神伤不参与群聊讨论”,只能说大家final期还是不够忙,居然有空杜撰这种三流小报一般的八卦逸闻。
赵蔓枝兴致缺缺,但还得澄清流言,就在荔枝慕斯群里冒泡说了句恭喜,多的什么也没有,也什么都不想说。
李可倒是闲,赵蔓枝上一秒出面,她下一秒私聊消息就叮过来,一个八卦十足的表情。
赵蔓枝:你也跟着起哄?
李可:想什么呢,你看这个。
说着分享了一条链接,标题相当劲爆——
“感動港島!莊家再扶貧,公屋妹中頭獎!”
配图是那天庄又楷在车门前吸烟,还有一张微微俯身,刚好把车内女生面部遮挡。
但看探出车门那截纤长光洁的小腿,便知能让顶豪后生倾心的,必是一位佳人。
赵蔓枝满头黑线,公屋妹什么意思,她住的小区才不是公屋!
又想起当时庄又楷神情复杂的调侃,“你太低估他们看图写话的能力了。”
这真是过来人,早就料想了结局。
虽然如此,没暴露她的模样,拉近的镜头也没暴露住房信息,除了实地陪她看过房的李可,几乎没人能认出八卦中心的女主角就坐在自己身边。
见当事人如此平静,李可的八卦之心熊熊燃起,“所以你们当时在做什么,接吻吗?”
还沉浸在港媒大胆毒舌带来的震惊中的赵蔓枝,看到这句话突然无比庆幸,还好不是李可写的新闻,不然真是跳进香江也洗不清。
“怎么可能,也就是……”也就是凑得近了点,彼此呼吸都能擦过耳垂和鼻尖,心跳也听得一清二楚。
她解释不出来,敲敲打打,又把输入框的字都删掉。
另一头吃瓜心切的人早已急不可耐,隔着屏幕威胁,“好啊你赵蔓枝,吊我胃口!”
“我要把这篇报道收藏起来,下回见面,当着你念出来。”
赵蔓枝丝毫不为所动,“好啊,我倒看看这样做谁比较丢脸。”
更何况,她听Cynthia讲过,庄又楷以前没少被烂桃花缠上,最开始寰业的公关部需要专门成立一个小组处理庄少的八卦新闻,能做到24小时内全网删得干干净净。
也就是那几个庄又梁养的狗仔和营销号,才能一度度死灰复燃,春风吹又生。
可这个报社没什么名气,应该不是庄家兄弟的手笔。如此小的体量就敢报道这样的爆炸新闻,想来,是打算靠这一战成名,才好累积流量和人气。
只可惜,在资本和权力倾轧下,没有根基只能被碾作尘泥,且不谈以小博大换名声,不被按有损名誉索赔已是万幸。
李可大概是没有当着她面念一次的机会了。
可享受这等酷刑的并非只有赵蔓枝一人。
“……都知庄生年少多金,多少红颜竞折腰,今次却栽到灰姑娘裙下,甘心出入普通小区。二人车前说笑好不亲昵,公屋靓女美腿动人,只是庄少咁小气?竟不为女友置办豪宅,看来是‘真爱’喔!”
林卓文边念边笑背过气,好半天才缓过来,“没想到,你也有被骂穷的一天。”
“还不是赵蔓枝,成日这送不得那要不起。”庄又楷摁了摁眉心,“不然挑间开阔洋房多方便,至于在那边被拍?”
“不过好多人都评论说假,还骂媒体缺德。我看倒不必删,因为大家都不信。”
有这么荒谬?离谱到大多数人以为是编的,说是不是港岛的嫩模明星都被写了个遍,才开始造素人的谣。
但也有人回复,觉得抓拍有种电影的氛围感,尤其是车门的相拥,感觉下一秒就该亲上去。
庄又楷扫评论时着意停下多看两眼,不自觉地扬唇,“那就不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