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我身边没有可以这样闲聊的对象,读书时身边同学非富即贵,校园就是个小的名利场,之后生意伙伴的交集是有利可图,林卓文与蒋愈,他们是有血缘关系一荣俱荣的亲人,至于宁叔、Cynthia、Jeffery,拿着庄家的薪水,无论再怎么熟悉,也总隔着一层上下级关系,谈不上亲近。”
心里话藏了太久,好比窖藏封存的陈酿,再启出来也格外麻烦。庄又楷也是反复推敲,才能跟她吐露一二,“所以我需要时间才明白,可以闲聊的关系下一步会变成什么,它能维持多久,是不是会渐行渐远。”
赵蔓枝默默听着,心弦一紧。
“作为这个唯一,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等等看?”
“我……”
“先别急着拒绝。”
比起她以为的意思,这个答案显然是好的,至少没有回避或者否认。正相反,因为它太郑重,甚至像告白,赵蔓枝有些手足无措。
太荒谬了,豪门太子爷跟她说自己交不到朋友,她是第一个。
就算在小说里看到,她都会吐槽一句假不假,但庄又楷的表现又不像是骗人。
更何况,被他那双迷死人的眼睛盯着,很难有女人能狠心说“不”。
赵蔓枝推了推眼镜,掩盖自己的局促,“那个,其实没想象那么复杂,原先我们是可以闲聊,今天进化到可以谈心了,对吧。交朋友都是这样,一点点熟悉就好了。”
一开始是她抛出问题,最后却还要反过来给他解惑,赵蔓枝心里暗想,庄先生谈话技巧属实高超,栽在他手里也不算冤。
不过他肯这样问,至少把她放在平等的位置来考虑,没有将他们之间定义为谁恩赐谁、谁依附谁,这一点还算令她满意。
只是说起平等——
“哦对了,有件事想问问你。”
庄又楷刚翘起的嘴角,因话锋一转,很微妙地平了下去,“什么?”
“中秋前我买的月饼失窃,后来学院排查给我追回了损失金额,是庄先生安排的吧?”她说,“还有所谓的寰业员工福利,都不是巧合……是不是?”
他没有否认。
“我确实是很感激您出手相助,只是不知道怎么报答。”赵蔓枝深吸口气,想把话讲得没那么忘恩负义,“老麻烦你,我也会不好意思的。”
“举手之劳而已。”
“是啊,您的举手之劳,普通人也可望不可及了。”她正正色,俨然一副前辈口吻,“我现在觉得,朋友之间讲究一个有来有回,总是一方付出的话,关系就不平衡了,不平衡,也就很难长久。”
对他来说,要调动人力物力去查一个小偷、准备一份礼物确实不是难事,自然也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原以为,这种宽容就是一份善意,从她的角度来看,竟然是居高临下吗?
再回想她“朋友”的故事,吃一堑长一智,她是真的从中反思了很多。
“好。”他应得爽快,“那既然这样,我是不是也可以提一个要求?”
赵蔓枝点头。
“既然是朋友,就不好老用尊称。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你要叫我名字。”
他不是第一次提这个要求。
只是想起上一次这样叫他的场景,难免有些面红耳赤。
虽说不过一个名字而已,使用场景被定了型后,怎么叫都像情人间的低语。
赵蔓枝感觉舌头跟牙齿在打架,对方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试试看。”
“庄……”不行,叫不出口。
就不该跟这位大少爷玩平民交朋友的游戏!
她自暴自弃,“为什么非要叫名字呢?”
“如果名字没那么重要,你就不会在每封电邮下落款了。”
“……”回旋镖扎在自己身上。
看她脸涨得像熟透的番茄,时间也不早了,庄又楷不再强人所难,“当面喊不出,那就背地先练练,习惯了就好。”
结果当天夜里,他收到一条直呼大名的WhatsApp消息。
赵蔓枝:庄又楷
RaymondChong:?
赵蔓枝:……
赵蔓枝:我说手滑你信吗?
她裹在被子里抓耳挠腮,到处找WhatsApp的撤回功能,结果一通操作,只是把自已聊天记录里这条删除了而已。
不是,更大的问题难道不是凌晨两点半这人还没睡觉吗?还在过瑞士时间?
庄又楷从繁琐的合规审查意见中抽离片刻,打字时忍不住嘴角上扬,“刚说完就真的回去练习,怪不得是优等生。”
被猜中心思的赵蔓枝颜面扫地,好半天才回他,“都说了是手滑。”
谁能想到,深夜被骚扰到的人立刻拨了一支电话过来兴师问罪。
关了灯、几乎全黑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电话提示,其效果不亚于午夜凶铃。赵蔓枝赶快接通,做贼心虚一样,蒙在被子里用气音作答,“怎么突然打电话?”
“看看你不睡觉在做什么。”
听到那头纸张翻动和窸窸窣窣的键盘声,赵蔓枝知道,他还在加班。
“我……准备睡了,看完这个case就睡。”
“不是midterm才过?有这么紧张么。”
“睡不着,干脆做点事。”
其实也是用看case来催眠,她找到的这篇论文太翔实,光是background部分都能写足足十页,感觉撑不过这一part,她就能跌入梦乡。
“什么方面的case,网上资料良莠不齐,别找错了方向,浪费时间。”
“rebranding。”她想起现在沙田寰业也正在做形象重塑,由庄又楷亲自操刀,很有成效,“庄先生,可以问您个问题吗?”
“嗯?”倒并非让她讲下去的意思。
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于一个称呼?搞不懂。赵蔓枝拗不过,就依着喊了声,“我说,庄……又楷。”
“讲。”
“现在很多老牌酒店都在迎合Z世代做年轻化品牌,为什么沙田寰业背道而驰呢?我看,现在做的都是适老化改造,好像想在养老这条路上走到头了。”
“rebranding的契机,一般是什么?”他问了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一般来说是扩大市场份额,提高营收。”
“既然提了市场,那第一步就应该是确定targetcustomer。社交媒体上年轻人多,也最有话语权,自然而然会给人一种抓住Z世代营销就能大赚一笔的错觉。”
他顿了顿,“目前沙田寰业的情况是酒店设施装潢年代久远,要改造起来成本太大,而凭借自然环境优美、毗邻内陆、地价低占地广的特点,最适合做老年旅行度假接待服务。现在市面上的五星酒店专攻这个市场的不多,而未来数十年内都有老龄化加剧的趋势,抢先一步很重要。别的酒店自然也知道寰业大刀阔斧的改造,但一个是家底不厚,不敢赌,另一个还是贪多贪足,没想过细分市场的潜力,所以大部分人还在观望。”
赵蔓枝隔着电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确实,说到品牌重塑都容易往年轻化去做,反而局限了思路。”
他们在小组讨论时也是这样,多半在想老品牌如何焕发新机,甚至考虑到现在的LGBT也影响了很多品牌的布局模式,比如某内衣品牌曾经以perfectbody为噱头大肆鼓吹魔鬼身材,因为世界顶级模特组成的年度大秀举世闻名,后来观念跟不上,做起大码和trans内衣慢了半拍,几度传出破产的新闻。
但其实不一定要关注trending上最时兴的东西,世界上任何一隅都藏有商机。生老病死,是人就逃不过,寰业跳出局限专盯老年市场,用沙田酒店做试点,不可谓不大胆。
比起其他集团董事会成员,庄先生太年轻了,年轻到在一众富豪榜单里有些突兀。但同时,也因为他年轻,才能想出一城一景、一区一景这样的个性化路线,中环寰业是高端商务,南澳就是staycation首选,而沙田,留给他开拓老年市场。
而他们也就差了四岁。
四年的阅历,竟会如此天差地别么?
想起之前,她说庄又楷说话老成,明明没差几岁,却总是看小孩子似的看她。他一天要想的、做的比她多太多,提前走了许多人十多年才能走完的路,怎么能不老成呢。
赵蔓枝忘了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手机已经完全没电,她赶紧找充电线插上开机,瀑布般的消息涌了进来。
李可担心,问她昨天去了哪,怎么不回消息;其他几个半熟不生的同学问她事情……还有群聊里稀稀拉拉的讨论,她一一略过,点进庄又楷发的消息去看。
RaymondChong:我记得你今天下午三点半有课,如果醒不过来,两点会有人叫醒。不用谢。
刚看完,门铃被按响,卢谦宁的声音传来:“Mandy,你还在睡吗?庄先生让我来叫你。”
赵蔓枝:……
她应了一声,披上外套把门拉开些许,给宁叔报了声平安。不知是谁贴心,卢谦宁来时叫了餐车,帮她把早午餐也都备好,营养均衡,鲜美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