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满春夜[港]_却思【完结+番外】(48)

  庄又楷抬头看了她一眼,颔首作应。

  桌上的餐品动得不多,大抵聊正事的人也没多高兴致吃饭,看上去都算完整。Jeffery示意酒廊服务生撤了些多余的碗碟和杯具,很快,给赵蔓枝单独留的艇仔粥盛了上来。

  粥还滚烫,赵蔓枝没法吃得快,就把电脑支在桌上看case,然后小口小口地吹冷喝下去。Jeffery见她用功,笑着问,“final应该还有一阵吧,这样刻苦?”

  “今晚不是很睡得着,正好做点准备。”

  “也是。”说着,Jeffery长叹口气,“看你这样,就想起从前念书的时候。Mandy你不知道吧,我也算是你学长来的。”

  赵蔓枝眼睛一亮,“真的么?好巧。”

  “庄太是学校基金会董事嘛,寰业每年招聘都对中大生很友好。你是不是来年毕业?考不考虑正式入职?”

  没想到,短短数月,已然是第二次被寰业发起正式offer邀请,这种事说给在秋招中苦苦挣扎的应届毕业生听,都会让人觉得这是找工作找疯了的幻想。

  “我还是打算念书,最近也在准备材料了。”

  “投哪儿?”

  “理想的话,洛桑。”

  Jeffery一副了然的神情,“洛桑,好学校,酒管人的殿堂。”

  然后慢慢回味两秒,立马跟摸了电门一样,“等一下,你说,洛、桑?!”

  这位温文尔雅的特助少有失态时刻,赵蔓枝难免被吓到,一头雾水地眨眨眼,“……怎么了吗?”

  原本闷而不发、静如山川的那侧,忽而传出一声男人的轻咳。

  “没什么没什么。”Jeffery才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场合有多么多余,想遁的心情溢于言表,“记得刚才合规部说还有审查意见要改,我去看一下。”

  庄又楷立马同意,“去吧,看仔细点。”

  “明白。”

  赵蔓枝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舀起吹冷的一口粥也忘了吃。有这么急吗?Jeffery像是恨不得百米冲刺。

  而对面坐着的人好心提醒,“别管他,吃个饭都不专心。”

  “……噢。”

  赵蔓枝抿掉勺子里的粥,正准备再来一口,刚好扫到一篇分析详尽的casestudy,看得入了迷,完全忘了肚子饿这件事,甚至那枚瓷勺,也一直这样举在手里。

  庄又楷抬眼恰好看到这一幕,素净着一张脸、白玉兰似的小姑娘,嘴角还沾着一枚湿哒哒的米粒,对着电脑屏幕看入了迷,完全废寝忘食的模样。

  很突然地,他膺间闪过一个念头,担心她往后出了国,到底会不会照顾好自己。

  之前看赵蔓枝,觉得她干练大方,处处打点周全,可现在却觉得越看越像个小孩子,不仅不会好好吃饭,连有了情绪都要自己藏,人前人后的差距,竟可以大成这样。

  这么想着,反倒有些舍不得送她走,别人的照拂到底不是亲力亲为,他不能放心。

  “赵蔓枝。”

  “嗯?”

  几乎是一个冲动就想跟她说留在香港,但他又有什么立场呢?看着女生晶莹的黑瞳,庄又楷缓了缓,才换了个无足轻重的话题,“你嘴角有东西。”

  赵蔓枝在敲键盘,分不出手来擦,下意识往嘴角舔了舔。

  更像小孩子了。

  等她反应过来,尴尬得脚趾抠地,头埋下去,用电脑屏幕挡住庄又楷的视线,“那个……您能不能当没看见啊?”

  “没关系。”庄又楷旧话重提,“毕竟我们都是可以闲聊的关系了,这样也不算失礼。”

  深夜的行政酒廊只留下柔和的廊灯,在他面庞笼下暧昧的影,让今晚的庄先生看上去很好说话,让人有倾诉的冲动。就像他说的那样,是可以闲聊的关系,那么聊一点工作之余的事情,似乎也不打紧。

  “那庄先生有空吗?闲聊两句。”

  庄又楷放下手中的文件,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有一个朋友。”不曾想,她也有用朋友代替自己开头的这天,“她呢,最近和自己的好朋友闹了点矛盾,不知道是谁的问题,身边人跟她们俩都很熟,给的反馈也不算客观,所以想问问您,看看从陌生人视角,怎么看待这件事。”

  “你说。”

  “我朋友和室友很早就认识了,因为室友比较内向,平时生活里,我朋友就包揽了各种需要打交道做决策的事情,但好像长此以往,室友就觉得她太过强势不考虑自己的感受,甚至因此怀疑她们之间的友谊,说我朋友只是需要一个陪衬,需要人配合她表演,让别人觉得她很善良。”

  时隔许久,再提到这句话时,赵蔓枝依旧觉得心如刀割。她端起桌上的柠檬水抿了口,才继续道,“当然,人非草木嘛,我……我朋友听了这句话也很难受,觉得自己的付出白费了,就想跟室友划清界限,但有时候又觉得是不是自己做得太狠,没给对方留半点余地,毕竟对方在学校里的朋友除了她,也没剩什么了。”

  庄又楷支着下巴,“还有吗?”

  “倒也还有。”她犹豫着,还是补充了关于陈牧川的部分,“室友喜欢一个男生,但我朋友觉得这个男生品行不算特别好,就旁敲侧击提醒过。但室友觉得我朋友是因为不想失去这个追求者,才故意说这些话来让她放弃。”

  “没了?”

  “没了。”

  其实也有,但都是关于庄又楷的,她总不好掺杂在这个属于“朋友”的故事里。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他问。

  “真话。”

  “那我开门见山。”庄又楷神色很淡,“喂不熟的白眼狼,被保护得太好,想自己找苦头吃。你就任她去吧,最好离远一点,免得哪天受了伤在眼前哭哭啼啼,平白招人烦。”

  “……”太久没领略庄又楷这张嘴的威力,赵蔓枝一时有些不适应,好半天,才磕磕巴巴地纠正,“是我朋友。”

  “不管是谁,总归要认识到,能了结一段负面关系不是坏事。每一段关系都可能是阶段性的,就像线段会交错再分开,常识如此。距离永远保持不变的,是陌生人。”

  他条理清晰,自带不容分辩的威力,“所以及时抽身也是一种清醒,不必自责,要向前看。”

  赵蔓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随着想法深入,心头又慢慢涌起一股感伤。

  这就是庄又楷,这也是庄又楷。

  是最近变得太熟悉,他给予她太多次纵容和例外,才让赵蔓枝忘了豪门培养的继承人,在商场外也依旧杀伐果断,从不拖泥带水。

  那么,她与庄先生现在是在靠近、交织,还是渐行渐远呢?

  “每一段关系都可能是阶段性的,”赵蔓枝嘴唇微微颤抖着,重复他的话,“那,可以闲聊的关系,也是吗?”

  第42章 不睡觉在做什么……

  赵蔓枝承认最近自己好像是有点患得患失,这样的改变显然是很危险的信号,可偏偏又想要个答案。

  她怕冤枉了别人,所以从来不揣测他们的意思,要问个确凿结果后再权衡,不撞南墙不回头。

  有时候,赵蔓枝总觉得自己外强中干,嘴上说的洒脱,情感却没法割舍得那样干净,对方灵是这样,对庄先生也是。

  而此刻,她故作镇定地等待庄又楷的回答,小瓷勺攥在手里,早已覆上滑腻的汗意。只要他说一句是,或许赵蔓枝就能整理好心情,不再为这段关系投入,回到原有的分寸尺度。

  庄又楷目光深而长,经历片刻思考后,给出了他的回答,“我不知道。”

  “当”,勺子落回碗中,溅出一点白粥。

  赵蔓枝忙用餐巾把它擦拭干净,说不上如释重负还是自嘲,笑得很轻,“您这句话,我可以理解为‘是’的意思吗?”

  “这句话不是用来搪塞你,我不知道,是因为没有经历过,就像一株萌芽,我未曾见过它生长,就能断定是否会开花结果么?”

  庄又楷抓住她忙碌的手,企图通过这个动作让她冷静下来,“服务生会处理,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至此,她果真不动了。

  他缓缓松开,如同搁置一件宝物般小心,生怕伤及毫分。

  从前听人说豪门是一座围城,他总觉得矫情,既膺赉了家族赋予的财富与荣光,必然要割舍些什么,比如自由,也比如感情,比起伤春悲秋,他更在乎握在手里的权力,从不觉得自己可怜。

  而认识赵蔓枝以来,庄又楷越来越意识到,这个真空到甚至畸形的环境让他缺失的东西可能超乎想象,足以摧毁从小到大掌控感堆砌起的自信,让他一次次陷入自我怀疑。

  就好似他从来不知道一段健康的关系如何起承转合,又该如何去维系,也没人能告诉他答案。所有人都在用行动告诉他,有时候关系的加速和迭代是不必遵循自然法则的,只要肯豪掷千金,什么都能买到。

  但这些对赵蔓枝不奏效。有时候,他连靠近都不敢,生怕做错了什么,只会适得其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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