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闹过以后,她们从无话不谈的朋友,退回点头之交的室友,偶尔的几次交流,也是忘记带钥匙之类的时刻,问问对方的行踪。
后来赵蔓枝也不找她了,没带钥匙就在图书馆窝一天,对她的事也不甚关心。
方灵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从前遇到今天这样的情况赵蔓枝不会不管的,但现在似乎她好与不好都不重要了,赵蔓枝只是冷眼旁观,仿佛对待一个陌生人,而真变成这样,方灵又有些不开心。
席间赵蔓枝起身去洗手间,方灵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洗手台前狭路相逢,赵蔓枝再没有视而不见的道理,看见她还是笑了笑,然后伸手去接洗手液,再无多话。
凉水哗啦啦地淌过她掌间,成了这方寸间唯一的响动。当她以为她们要这样沉默着回去时,方灵突然说,“那个包是真的。”
赵蔓枝抽了张擦手纸,“嗯,很好看,也实用,你眼光不错的。”
“你就不想问点别的吗?”
别人不知,但赵蔓枝向来最清楚,方灵就算是咬碎了牙,也买不起这只包。她不明白方灵的用意,也不想配合她,略想了想,问,“不是陈牧川送的吧?”
方灵摇摇头,“不是,用我自己的钱买的。”
“那就好。”怕她误会,赵蔓枝又补充一句,“噢,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拿人手软,不光是陈牧川,其他人送的贵重东西,总没有靠自己得到的拿着踏实。”
说完她把擦手纸揉成一团,顺手扔进了垃圾桶,正要往外走时,又被方灵叫住。
“你知道为什么公寓突然开始排查闭路电视吗?”方灵声音有轻微的颤抖,“赵蔓枝,你从别人那得到的恩惠,永远不是一只包可以比的。”
那天她配合舍监登记时,听到后面的工友聊天,才发现这次突如其来的排查并非因为学生举报,而是书院上层下的命令。
“不过好在有钱拿,不算太坏。这次OT费给得可是相当大方。”
“当然啰,要当FBI哪有这么容易!”
工友姐姐阿叔无意间说说笑笑,方灵却记在了心里。后来她翻过赵蔓枝的fb,发现果然与庄又楷互关。
所以他能看到她的那条吐槽,查小偷、送礼物……都不是偶然。
赵蔓枝听完这些,一股凉意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她看向方灵,目光沉甸甸的,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所以,你想说什么呢?”
想说她不该受到庄先生如此关照,还是说她讲一套做一套?
但无论如何,这一刻赵蔓枝认识到,方灵早不再是那个报到初日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因为腼腆和不通粤语而在山脚急得团团转的小女生了。
原先还抑制着的愧疚,在这一刻渐渐消弭,成为三年多以前港岛炎热夏日的泡影。
她们终究还是分道扬镳了。
方灵讷讷无言,不自觉地把手里的擦手纸捏碎。
“方灵,我还是那句话,无论如何,希望你不要为自己的选择后悔。”
*
本来就是因为生日组的局,正经仪式走完,大家懒懒散散聊了会天,就分别找借口溜了。
跟方灵闹了这么一下后,赵蔓枝实在不想回宿舍,问李可能不能去她那里窝蛇。李可遗憾地告诉她,“很不巧,我那个近乎消失的local室友今天刚好回来了,真不是我不想接收你。”
“好吧。”她看了看包里的电脑,“大不了我去退学园待一晚上,刚好提前把finalproject的资料准备了。”
大学图书馆的LG层自习室叫进学园,在大家戏称中改了名,是学校难得24小时开放的地方。
“这也不是个办法啊,一天两天还成,难道你天天住退学园?”
“我回头问问书院能不能换舍友。”
“只有一个sem了,也找不到人跟你换呀。”李可提议,“要不,你短期租个房?反正只有小半年,房租不会负担太重。”
中大算是对内地生比较有好的学校,大部分书院都是保宿3-4年的,就算是不保宿,按照家庭住址距离远近加分权重也高,所以大部分学生都能住在学校里,也有个别租房的,相比起港大等寸土寸金的地方,沙田附近租房不算太贵,况且赵蔓枝家境尚可,承担得起。
租房?她还真没考虑到这点。
其实Year4租房挺常见的,课少intern多,在学校住反而不方便。但赵蔓枝的情况正相反,intern就在学校旁边,要真住得远了,来来回回通勤也麻烦。
她无奈地摇摇头,“我再考虑考虑吧。”
港岛三所top高校里,中大人向来自嘲最颓,除了dembeat和行山不干别的,但即便如此,临近final的退学园还是挤满了人,赵蔓枝拎着东西转悠一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落脚之处。
书院不想回,lib又没地方,赵蔓枝去夜宵供应的女工小食店买了一小份咖喱鱼蛋,一边吃一边发呆。
从这个角度眺望下去,可以看见比邻山麓的沙田寰业,旖旎灯火在黑夜中蜿蜒成星河。
对哦,寰业。
“您好欢迎光临沙田寰业,有什么可以帮到……Mandy?!”
前台Sophia认识她,惊讶不已,“东西落在办公室了?”
“不是,我来办checkin。”她笑着递上港澳通行证,“不用景观,普通房间就可以,唔该。”
“咦,你不是有宿位吗,干嘛单独来开房。”虽说不解,Sophia还是按流程处理,“这边确认一下房费和押金,寰业员工有30%off,没问题的话帮我签个字。”
赵蔓枝洋洋洒洒写上自己名字,掏出信用卡一并交还,“说来话长,就当我享受一下这个员工福利吧,不然多亏。”
“这样。”Sophia办完了,按照服务标准双手奉上房卡,“赵小姐您的房间在12层,电梯在大厅左手边,餐厅在4层,早餐供应时间是上午七点至十点,有问题可以随时用客房电话致电前台,祝您入住愉快。”
得到平日熟悉的同事如此周到的照顾,赵蔓枝还有些不适应,“服务态度太专业了,我可以给你好评吗?”
Sophia俏皮地冲她wink,“当然,记得多夸我几句。”
她没带什么东西,来到房间先把电脑充上电,然后就去了浴室洗澡。今天一晚上零零碎碎没吃什么东西,再加上山上山下一通折腾,收拾完出来,赵蔓枝肚子发出一声长长的抗议。
她想了想,拨通前台电话,“Sophia,现在还可以点餐吗?”
“现在喔……不行了,过了夜宵供应时间。”
“那好吧,我去楼下买桶面吃。”
“诶等等,”Sophia突然想起,“今晚Jeffery下来要过餐,大抵是为了并购方案过董事会,boss他们在加班,说不定有富余,我帮你问问。”
赵蔓枝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指针快并到十二点。这么晚还在加班么?
“好,麻烦你。”
五分钟后Sophia就回了电话,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还有多余的加班餐可以给赵蔓枝,且不必额外付费。
坏消息是,这个点没法安排送餐,她需要亲自去一趟。
对她而言,能在这个时间吃上热乎的餐食已是奢望,自然不会计较这点不便。
只是这个点吃了东西,势必没法早睡了。还好明天也是晚课,就算熬得再晚,她也能好好休息后再回学校。
赵蔓枝索性带上电脑出去,趁着脑子清醒多看看case的资料。餐厅已经关闭了,Sophia通知她到顶楼,说员工卡有权限,当时赵蔓枝还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直到电梯厢门打开,看见行政酒廊的标识,她才反应过来。
该不会……
“Mandy来了。”Jeffery正好看她在门口犹犹豫豫,便伸手招呼,“快来,餐已经备好了。”
这个名字再度被启用是赵蔓枝自愿,毕竟天天教香港人标准普通话太难了,她索性就自我介绍Mandy,省得彼此麻烦。Jeffery是很好的人,脾气温和,办事妥帖,像个会照顾人的大哥哥,平时赵蔓枝和他合作还算愉快,可眼下遇到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毕竟他在这里,就意味着庄又楷也在附近,赵蔓枝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颓T拖鞋,没戴隐形,笨重的黑框眼镜压在鼻梁上,实在拿不出手。
“怎么还不好意思了?刚刚Sophia一说,boss就安排叫你上来,都是一起共事过的,怕什么。”见她不为所动,Jeffery直接上来请,“走吧。”
实在拗不过,赵蔓枝只好轻声道了句谢,抱着电脑跟在他后面进去。这个节点的行政酒廊几乎没有人,就显得黄花梨隔断后沙发软座中的男人越发惹眼。
庄又楷背对着他们看资料,左手手臂很舒展地搭在扶手上,指间夹着一支烟,听到靠近的脚步声后很快掐灭。
每次看见他的背影,赵蔓枝都会想起第一次见庄先生,原来曾经慕他如高山,不曾想也有如此亲近的时刻。
她小声地问候:“boss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