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是这样,近来公寓举报偷盗事件变多,我们今天查闭路电视的时候发现你昨天放入冰箱的物件好像被人拿走,麻烦你来确认一下。”工友阿姐听出她粤语生涩,切换成普通话,“如果真是丢了东西,之后我们找到偷盗者,会折价让他们赔偿的。”
“好呀好呀!”
此时此刻,赵蔓枝总算觉得出了口气。
公寓pantry偷盗事件屡见不鲜,但如此大快人心地查处好似还是头一桩。她很快和工友阿姐一齐看完录像,确定了丢失数量后,又配合着做了登记,阿姐看她手里还提着三盒价值不菲的冰皮月饼,主动提出借职工雪柜给她用一晚,明日出门前找工友取走就好。
赵蔓枝感激不已,把东西存放好后拍了照,然后才上楼去洗热水澡。
做完这一切,方灵才刚刚回来,主动问她,“蔓蔓,你之前的月饼呢?我一起冻在冰箱里吧。”
“不用了,我俩吃了吧。”她给吹得半干的头发抹精油,无暇看方灵,“红包你怎么不收?钱够不够?”
“两盒两只装的而已,要不了多少。”方灵把包放下,试探着问,“不用了的意思是,你买到了?”
赵蔓枝动作慢了下来,用梳子细细梳顺发尾,“今天不是跟寰业谈赞助么,他们顺便送了我几盒,我看品质倒比我们东拼西凑的好,就跟大家分了吧。”
“那还挺好的,那么这两盒,等我洗个澡咱俩分了吧,感觉一路折腾冰袋都化了,也不知道影不影响口感。”
“好,我等你。”看着方灵拿好浴巾和洗护准备出门的背影,赵蔓枝冷不丁地问,“对了,你今天跟谁出去的?”
方灵一愣,“我?没跟谁呀……”
“你说你在山下,但是当时给我拍照的背景不是山下的美心,而且一直以来你不爱喝酒,可今天身上有点梅子酒的气味。”赵蔓枝尽量平心静气地把话说完,“我问你的第一时间,你下意识想要掩饰,难道是对方我不认识,还是不方便说呢?”
方灵原本握住门把的手垂下来,转过身,迎着她的目光说,“我是有所隐瞒,那么你呢,你就没有事情瞒着我吗?”
这是要开诚布公的意思了。
把寰业的事憋了许久,赵蔓枝也有无数次懊悔,想要直接告诉方灵,可最近两人总不同频,提起话端只觉得突兀。可是今天,她在嗅见酒气的时候就开始警铃大作,即便如此,她还在最后时刻希望那个人不是陈牧川。
“我在做寰业的part-timeintern,还是庄总的行政助理。”终于把这个秘密说开,她如释重负,“之所以没跟你说,是因为那阵子看你找工作状态不好,怕说了你会怀疑自己,会不高兴,就想找合适的机会再告诉你。”
说完话音顿了顿,又继续,“那你呢,是跟陈牧川出去的吗?”
方灵靠在房门上,仰头看着狭小的宿舍里的昏黄顶灯,隐约有蚊子撞上去,不只是想扑向光明,还是想与之搏斗,但都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她忽然,很有些兔死狐悲的感触,凄怆地笑了笑,眼泪不自觉地漫溢了眼眶。
“蔓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总是透露出一种优越感?自以为是以为我会因为你的intern不高兴而撒谎,又居高临下要我远离陈牧川,嘴上说着不在意他,可看见他身边有了别人又要作威作福,凭什么?”
方灵说着擦了下眼泪,深吸口气,“是,你家境好,长得漂亮,学习优异也会来事,所以人人都喜欢你,你也当成理所应当。你习惯被偏爱,习惯被照顾,根本不懂得怎么对人好,所以只是在表演友善,表演怎么与人当好朋友,实际上你真的将心比心过吗?对我好,是因为觉得我值得,还是只把我当作你表演的对象?”
这些话,方灵从来没说过,赵蔓枝也从来没往这处想过,乍然听来如平地惊雷,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方灵继续说,“我是不够好看,再怎么努力也不会变成人群的焦点,也不会那么好运拿到想要的offer,但我也有喜欢一个人的权利,也应该凭着心意靠近他。也许你觉得陈牧川有很多不好,可对我而言,他就是很优秀、很耀眼的人,我喜欢他有错吗?”
第38章 金主还要向你报……
看着泪眼涟涟的方灵,赵蔓枝后知后觉地感到脊背发凉。
她没想过陈牧川会成为她们之间的隔阂。
更没想过自以为是的好心,竟然在方灵心中播下怨恨的种子。
有时候人看到的东西,只是自己想要看到的,正如她以为和方灵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平时多加照顾,能让方灵变得大方、从容,不再囿于家庭的窘迫,做什么事都那么怯生生的。
所以方灵眼里觉得陈牧川好也没有错,赵蔓枝不能说识人功力有多深,也不过是比她更早一步看清陈牧川的本性,更早一步了解他非良人而已。
但是这些话不能跟方灵讲,再怎么苦口婆心也像炫耀。
是的,炫耀。
赵蔓枝没想过这个词能用在她们的友谊里,原来,再有共情能力的人也没法真正地设身处地,这些年她对方灵的照顾,终究也会成为刺向自己的刀。
死一样寂静的空气里,只有制冷机呜呜的轰鸣,还有方灵小声的啜泣。
以前也不是没哭过,成绩不理想,面试不过关,或者是家里又张口要钱,她哭的时候赵蔓枝都会在旁边安慰,或者帮着想办法解决问题,可是这次她一直低着头,赵蔓枝却没再上前来搂住她的肩头。
眼下,她在尽量理智地反思方灵的话,努力换位思考,去考量自己的对错。但无论再怎么冷静,内心翻涌的情绪骗不了人,赵蔓枝很清楚地知道,她做这一切的一切,确实是出于把方灵当好友,她没有错,所以格外委屈。
赵蔓枝把头埋进肘间,用深呼吸缓解心头的痛楚,但也就在这期间,她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也许她和方灵,确实不是一路人。
如果方灵说的那些是真的,那赵蔓枝的存在就是个错误,她站在那,就能让方灵心里产生不平等的感受,那么无论做什么都只能激化矛盾。
失去一个朋友固然痛苦,可相比起来,让两个人都陷入貌合神离的关系,好像更为勉强。
她再三考虑后,整理了思绪,抬起头,话音淡淡道,“小灵,我不知道这些话在你心里憋了多久,让你感到这么不愉快还没察觉,确实是我这个做朋友的失职。但同时,请你不要怀疑过去任何一刻我对你的真心,无论怎样,我们能成为朋友,本就是平等的关系,更不会存在谁高谁低,希望你相信自己,你有优点,有吸引人交朋友的魅力,而不是只能当谁的陪衬。”
她顿了顿,“至于陈牧川,我提醒你的初衷是怕你对他认识不够,但既然事已至此,你喜欢他还是他喜欢你我都管不着,喜欢任何人都没错,只是路是自己走的,选择时做好以后不懊恼自己的准备就好。”
方灵对赵蔓枝的冷静有些意外,连抽泣也忘了,愣愣地问,“你的意思是……”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对关系好的人会上心会絮絮叨叨管东管西,这是我的性格,很难改,如果让你觉得不舒服,那保持距离对彼此都好。”
“……你是想要,和我绝交?”
“没那么幼稚,不过是从好朋友退到不那么好的朋友的范畴而已。”
不曾料到,对待每一段关系都认真的赵蔓枝会撒手得如此洒脱,方灵突然觉得怅然若失,却又不甘心承认,死死咬着下唇,好半天,才又问,“因为陈牧川吗?”
“这是我们之间的问题,跟谁都没关系,当然,我也会疏远陈牧川的,放心。”
赵蔓枝长舒口气。
今天这番话讲得壮士断腕般凄烈,但如果不是这样下定决心,方灵对她的不满只会随时间推移越来越多,与其等到矛盾爆发那天闹得支离破碎,还不如这样体面收场。
“我知道了。”
方灵抹了把脸开门出去,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她居然会这么不自量力,要跟赵蔓枝谈平等。
赵蔓枝有那么多朋友,多一个少一个没什么,可她不是。
她好像丢了很重要的东西,但是却不甘心再回头。
还能怎样?那就这样吧。
*
这一程飞得极平稳,庄又楷却没怎么睡着,把这次并购的资料完完整整看了一遍,下飞机时卢谦宁还因为时差有些困顿,他却精神很好。
Jeffery来接机,顺便汇报了一下行程。他以前跟过庄又霖,处理这样的事务轻车熟路,满打满算七天时间,每天都是从白到黑连轴转,只有最后返程日能松一口气。
就这还是精简过的schedule,不必见的、不该见的人,他已经统统滤了一遍,分寸掌握得刚刚好。
即便如此,久违地再做起行政秘书的工作,Jeffery还是有几分紧张,在对方查看的时候,小心打量着这位集团继承人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