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终究会?长大,他们终究会?老去。
人生就是一次又一次的别离。
从林淑云,到庄又霖,再到庄震业、关?咏琳。
那?些或陌生或熟悉、或鲜活或尘封的面孔,正像车外的窗景一般快速后退,离他越来越远,兴许在某个?午后或深夜,再提起彼时的点滴,也只报以点到为止的怀念。
世人眼中的他或许得到了太多,却?不知?道,他也一直在失去。
身上的光环压着他只能向前看,要迅速抽离情绪,才好思维清晰地主持大局。
但他也会?累,也会?觉得辛苦和难过?,也会?无法思考。
甚至回来时他就在思考安慰赵蔓枝的话,毕竟她最重感情,又在激素波动剧烈的孕晚期,乍然听闻噩耗必然承受不住。
于?是他站在月下,把说辞反复排演,直至揉断了一支烟,也没想出怎样告诉她最合适。
他思虑周全,独独错了一件事,低估了赵蔓枝对他的了解。
所?以到头来反而是她,用不声张的方?式,承托他过?度紧绷的情绪,让心落入轻飘飘的云里。
“庄又楷,你?还记得吗?我答应过?你?的。”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说到做到。”
庄又楷眼眶一热,却?不想被她发?现,将?调羹放回碗中,抬眼向上看,“你?是不是放了不少胡椒?有些冲鼻子。”
“有吗?”赵蔓枝把碗接过?去,舀汤尝了一口?,“不觉得啊,难道我味觉有问题?”
看透一切的庄柏言小朋友嚼着馄饨,含糊不清地说,“没有,他就是太感动了想哭,找借口?。”
两个?大人皆是一怔,旋即面色尴尬起来。赵蔓枝提醒,“讲多少次了,要叫爸爸。”
庄柏言淡定道,“好吧,那?就是爸爸想哭不好意思讲,只能怪馄饨了。”
庄又楷:“……”
*
关?咏琳遗嘱里要求丧事一切从简,骨灰撒入海里,不立碑,不办追悼会?。
庄家一一照做,最后只在报上刊登了讣告,谨告亲朋。
还有一件事,是老太太嘱咐必须要赵蔓枝亲自完成的,她为此跑了好几趟中大,才算办成。
亲眼看见庄关?咏琳楼摘去“庄”字,她心头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庄太的头衔当然显赫,但除此之?外,人们忘了她是很有名的心理学者。”校长站在她身边赔笑?着说,“现在,是该让Ms Kwan正名了。”
赵蔓枝笑?意微浅,“有劳。”
“这样说来,Lady Chong Building是否也需要更名?如有必要,我们今日就可办完手续。”
那?幢曾经用以宣示嫁入庄家如何煊赫的建筑,似乎也有违关?咏琳的遗愿。
尽管她与庄震业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可一直活在他的阴影里,必然也有许多难以言说的遗憾,只能留到死后才能吐露。
赵蔓枝在楼下驻足观望,年轻面孔的学生陆续从校巴上下来,匆匆忙忙与她擦肩,跑进教学楼里。
须臾,她向校长点头致意,“容我打一通电话,可以么?”
“当然,您请便。”
这位年轻的庄太通话时间并?不长,很快就为悬而未决的问题一锤定音。
“刚才我与我丈夫商量过?,如果可以的话,想将?这栋楼作为孩子的出生见面礼,之?后再与您联系更名事宜。”
“那?就静候佳音了。”
半个?月后,中大心理学系的学生发?现,Lady Chong Building变成了赵幸宜楼,这位才问世未几的小公主,在还未睁眼时,就让众人记住了她的名姓。
赵幸宜人如其名,幸逢其时,诸事皆宜,与庄柏言完全相反,是个?十足乖巧可爱的女孩儿。
连一向抗拒有弟妹的庄柏言,也慢慢喜欢上了这个?洋娃娃似的玲珑小人,会?捧来自己的故事书,一遍遍不厌其烦地讲给她听。
赵幸宜相当捧场,尽管听不懂哥哥念的内容,也会?咯咯笑?着回应,一双漂亮的琥珀眼扑闪着,与父亲相类,却?又比他更灵动。
长到三岁,赵幸宜便已然有了美人胚子的雏形,睫毛长而翘,眨眼时有如蝴蝶振翅,仿佛下一秒就能扇动一场南美洲的风暴。
再加上她是这一辈唯一的女孩,前面三个?哥哥都十分宠溺,林卓文忍不住担忧,“Crystal小小年纪就有祸水的潜质了,真令人心惊。”
庄又楷闻之?哂道,“羡慕吗?羡慕你?也生个?女儿。”
“……”林卓文受够了他炫耀的劲,“是我不想吗?是老婆不同意,我也没办法。”
许龄心生林晋廷时受了不小的惊吓,再也不肯怀孕了,扬言林卓文有本事去外面找人生,别来麻烦她。
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要是林卓文敢有二心,她就敢提刀杀上太平山。
如此严重的阳盛阴衰格局,只能等庄珮仪那?头的动静,但是她年纪小玩心重,不是很急在这一时半刻。
赵蔓枝带队去新西兰考察,许龄心在巴黎时装周看秀,庄珮英去华尔街谈生意,两个?男人被留了下来,看着小朋友跑马。
Dion最大,性格也最谦和有礼,与弟弟们赛马放水放得不着痕迹;林晋廷心系在妹妹身上,只顾着教她,对比赛毫不上心。
只有庄柏言记得这是一项竞技运动,每一把都拿出十足的诚意,赢得毫无悬念,在冲过?终点线欢呼时回头,却?发?现没人为他鼓掌喝彩。
庄柏言:“……”
当晚他跟庄又楷提出要去英国?。
“你?才几岁就要出去?当年珮仪姑姑都是念完小六才去的英国?,不想在爸爸妈妈身边多待几年吗?”
“不想,他们都没意思。”庄柏言仰着脸,十足桀骜的姿态,“我去练马术,系统化地比赛。”
“你?妈妈不可能同意的。”
“她会?。妈妈尊重我们的兴趣和意愿,不像你?……”他话音转低,没继续说下去。
虽然现在庄又楷并?不像以前那?样凶他,但庄柏言清楚,那?只不过?是没触碰到底线,父亲才分外仁慈罢了。
“你?想练马术,在哪里不能练?”庄又楷驳回他的请求,“况且你?又不可能发?展成职业。”
“能不能发?展成职业很重要吗?这是为数不多我觉得有意思的事情了。”
“有意思的事情还多着,不信你?问珮仪姑姑。”
“那?还是算了,她只知?道跟洋鬼子接吻。”
“……”
大西洋畔,正和劳伦斯吻得难舍难分的庄珮仪忽然停了下来,连着打好几个?喷嚏。
到底谁在骂她啊!
*
夫妻俩还是拗不过?庄柏言,最后决定尊重他的意愿,送去了贝尔黑文山,由庄珮仪代为照看。
得偿所?愿,庄柏言临行前收行李都掩不住兴奋,谁也没想到,最后让他动摇想法的是妹妹。
夜里赵幸宜抱着玩偶跑来他房间,跟在身后的菲佣一脸抱歉,“对不起少爷,她非吵着要跟你?睡。”
庄柏言上下打量了一眼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水汪汪的眼里满是恳切,终归不忍,“让她待在这里吧。”
“耶!”赵幸宜不请自来,径直跳上他柔软的床,“还是哥哥好。”
她学着大人整理床铺的模样,笨拙地将?睡枕码放好躺下去,又把被子扯来盖到胸前,抱着那?只小兔子,十足乖巧地等着他。
大的行李箱是佣人帮着准备的,庄柏言收拾的是自己的随身物品。姑姑那?头帮他置办得周全,实在不必带太多,所?以他留着最宝贝的马术头盔,要亲自抱上飞机。
赵幸宜就这么目睹他把头盔擦拭干净,才慢慢回到床上来。哥哥身上有股好闻的香气,不同于?爸爸妈妈,也不同于?Dion哥哥和阿廷哥哥,是洁净而安心的皂香,极淡的一缕,仿佛从皮肤下透出来的一样。
她把小脑袋往哥哥身上靠。他们还小,也许有所?不知?,这个?动作跟赵蔓枝向庄又楷撒娇时一模一样。
“哥哥你?不喜欢港岛吗?”
“没有不喜欢。”
“那?为什么还要走?”
“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更重要的事?”小姑娘嗫嚅着,重复他的话,“比爹地妈咪和我都重要吗?”
“不一样的重要。”
赵幸宜显然还不能理解什么是“不一样的重要”,但她很清楚,在两个?选择之?中,她被抛下了。
看她一脸不高兴,庄柏言意识到自己的解释兴许太过?草率,想了想,又补充道,“现在Crystal还小,看到的只有家里这个?小小的世界,等你?长大就知?道,你?也会?有想要抛开一切追逐的东西,那?就是天底下最最重要的。”
“我也会?有吗?”那?会?是怎样的事情呢?
“会?的。”庄柏言揉了一把她毛茸茸的脑袋,“一定会?。”
那?时的赵幸宜懵懵懂懂,并?不能理解哥哥的意思,不过?很快她就发?现了自己的兴趣所?在,意识到当时只想缠着庄柏言有多狭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