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愈在文化中心办画展,赵蔓枝携女前去。
维港的风轻轻吹拂着她的脸,饱满粉嫩得像一颗水蜜桃,任谁看了都忍不住驻足,暗慨造物主的不公。
出身尊贵不讲,相貌更是一顶一的出彩,新加坡地豪的少爷、顶豪林许两家的独子,还有一位年纪轻轻就在马术运动崭露头角的亲哥哥都把她当作掌上明珠,更有小报夸张道:“港岛十万灯火不及公主光采,这才是真正的东方?之?珠。”
而她也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小小的人儿跟着妈妈看展,却?能读懂画中分外复杂的情愫。
赵幸宜年纪小个?子矮,尚需十分费力地仰头去看画,可那?样多色彩纷繁、尺寸巨大的作品都没吸引她,驻足最久的,是一副色调灰白?的小型油画,标题叫《broken heart》。
“Crystal喜欢这张?”蒋愈看她一脸深沉,饶有兴味地蹲下身问道,“为什么呀,很少有小朋友像你?一样呢。”
赵幸宜小大人似的点点头,“因为我觉得这幅画好像很难过?,它在哭。”
“哭?”蒋愈心下一惊,抬眼看了看画作。那?只是一幕再普通不过?的山景,连绵雨势下草木葱郁,只是色调极其冷清,从内而外渗出一股寒意。
大部分人看时都不理解,为什么风景画要叫《broken heart》,显得相当文不对题。
可是那?天的亲历者又怎能不懂呢。
蒋愈回上海以后跟蒋恕大吵一架,闹到近乎分家的地步,后来是为了关?咏诗的心脏健康考虑,才没有明面闹掰。
然而明眼人都知?道,蒋家兄妹这一闹,是彻底回不了头了。
蒋愈带上画笔,开着车四处自驾采风,把祖国?大好河山看了个?遍,却?没再去过?一次云山。
兜兜转转一圈回来,她的画也更上台阶,获得界内诸多专家学者的肯定,不再是因为蒋家门楣才备受瞩目。
然而艺术的拥趸者毕竟寥寥,富人们肯一掷千金拍下她的作品,是为装点门庭、彰显品味,她不曾想,有一日会?在一个?小女孩身上找到共鸣。
她把小小的幸宜揽入怀中,“那?你?喜欢它,就是因为它会?让你?难过?吗?”
“嗯!”赵幸宜漂亮的琥珀瞳孔凝着她,“色彩、结构、画工都可以复制,但是看画的心情复制不了。蒋愈阿姨,你?说我讲得对不对?”
蒋愈笑?着捏了把她肉乎乎的脸颊,“太对了,我们幸宜是小艺术家。”
那?天之?后她强烈推荐赵幸宜去学画画,连环游计划都取消了,安心在港岛当幼儿艺术启蒙教师。
温煦的春日午后,留园花团锦簇,高大的洛可可拱形格子窗前,女童提笔,绘制她心中的缤纷世界。
赵蔓枝捏起小银匙,把红茶中的牛奶搅散,“蒋大画家不是不收徒吗,破例真就因为那?副画呀?”
“大人都没几个?比幸宜看得懂,这还不足以说明她的天赋?”蒋愈话音一顿,瞥过?头睨她,“当然,前提是你?没有跟她说过?之?前的事情。”
赵蔓枝失笑?,“我好端端说那?些做什么,就算说了,她这个?年纪能听得进去?”
“那?就行。”蒋愈舒开眉,神色很轻松,“旧事一桩,不提也罢。”
过?了片刻,她又没头没尾地说,“还是港岛好,晴天多,不会?下那?么久的雨,下得人发?霉。”
说得又何尝是天气。
赵蔓枝挽着唇抿了口?茶,但笑?不语。
数月前莫素琴来港时,她们曾见过?一面。
莫素琴结婚了,不是家里逼迫的,她自己遇到可以托付的人之?后,毅然决定走进婚姻。
她同时也说,“当时那?一批女孩子都结了,只有小枫哥,还单着呢。”
莫素琴给她看了一张照片。
当年的小酒吧经过?修整扩建,变得门庭若市,她曾经喝过?咖啡的窗台前挂着串风铃,仔细一看,是那?枚曾丢掉又找回,但最后还是被抛弃的心形银链。
赵蔓枝没将?这个?秘密告诉蒋愈。
她想,如果两个?人都守着各自那?半破碎的心,又算不算另一种圆满呢?
=主线番外·完=
第97章 番外十四:南国旧事(全文完) (男主……
庄又楷印象中, 东南亚的雨季很长,长到呼吸都潮湿,感觉皮肤上爬着绿茵茵的老?苔, 整个人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他一向?不喜欢这里, 从前连出?差都很少来的地方, 现?在?却往来极频。
是机缘巧合,也是有意为之。
因庄珮英与吴奎章的婚事, 寰业在?坡岛拓展版图的进程益加顺畅, 他就是再不情?愿,为了?集团发展也该往来。
华人多的地方总少不了?中式应酬文化,这趟吴奎章攒了?个局, 邀请当地有名的地产商与建屋发展局的官员赴宴, 想拉寰业入局。
作为地王, 吴奎章如?此动作抬举的意味明显, 生意场的人都精明, 怎能看?不出?他是为提携小舅子介入狮城风云里?只可惜, 这位年轻的集团话事人对此意兴阑珊,推杯换盏间,他听?着千篇一律的祝词,兴致恹恹地睇向?窗外, 神?思渺然。
好心当作驴肝肺, 吴奎章觉得丢了?脸面, 面色一点点阴沉下去, 还是桌上一位擅长察言观色的最先发现?, 讲了?句玩笑话缓和气氛,“我们这些老?头子太没吸引力,庄总的魂不知飘到哪一处温柔乡了?。”
庄又楷回神?瞥他一眼, 唇角稍弯,眼底却无波澜,“何董说笑,我哪有什么温柔乡可想。”
“家中没有,外头的也算数。”
一侧戴着金丝眼镜的官员提醒,“诶,庄总还没结婚,听?不得这些浑话。”
“还没结婚?”那人讶异片刻,又很快流露出?了?然的神?情?,“年轻嘛,心思还没定下来。不过要我说,女人如?衣服,未必要遇到最中意的才行,能当老?婆的自然有她的长处,至于旁的……”
吴奎章轻咳一声打断他,“好了?,你?以为人人似你?,家中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别带坏了?人家。”
说诙谐话的秃顶商人笑笑,朝庄又楷举起?酒杯,“说错话了?,自罚一杯,庄总请便。”
名利场鱼龙混杂,他不肯同流合污,但要懂得基本的规矩。在?座非富即贵,又关乎吴奎章的脸面、庄珮英的处境,他再不情?愿也提杯抿了?口酒回敬,只是被不痛不痒地玩笑一句后?,心仿佛被雨水泡胀了?,压得胸腔里又挤又闷,快要喘不上气。
他从烟盒中倒出?一支,起?身辞席,“出?去抽支烟。”
走廊上悬挂的灯笼在?晚风中摇曳,渡来淡淡的青木瓜香气。娘惹装扮的服务生候在?门外,见他出?来,柔声询问,“先生需要什么?”
庄又楷原本想摆摆手打发她去,然而垂眸一顾后?,又打消了?这个想法。
服务生白皙的鹅蛋脸上镌着一对脉脉含情?的桃花眼,昏暗的灯影下波光粼粼,熟悉得让他有些恍惚。
他脚步稍顿,夹在?指间的烟轻微颤着,想去找火机,才发现?它忘在?了?席间。
女人眼波流转,莞尔道?,“我去帮您取。”
她的突然到来让席间交谈告一段落,众目睽睽之下,拿走了?庄又楷的火机和外套。吴奎章刚想问什么,秃顶商人按住他,眼睛微眯,“我说吧,人活在?世上哪能没有欲望,只是之前没做对功课。坏人春宵可是损功德的,老?吴,别冲动。”
原来酒桌上的话都是明知故问,知道?吴奎章眼界高,就想对他的小舅子做便宜人情?。
在?座哪位不是老?狐狸,机关算尽,蛰伏多时,久等这一刻。
“这世道?,爱而不得不新鲜,愿为人守贞才有趣。”他弹了?下烟灰,一副了?然神?情?,“隔了?这样多年,哪里还能记得对方什么模样?”
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但要找个七八分相似的并?不算难。
酒精作用,故人之姿,哪个男人能难保不出?错?
“他酒量很好。”
对方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那试试看?咯。”
吴奎章登时读懂他话外音,怔了?一瞬,“该不会,你?在?他酒里加了?东西?”
他们喝白酒,每个人都是单独的酒盅,庄又楷那一壶没怎么动,按他的量来说不至于醉。
可刚刚看?他出?去的表情?,眼神?已然有些迷离。
商场中腌臜手段并?不罕见,只是吴奎章没料到,何启明敢算到这位寰业太子爷头上。“老?何,他姐姐知道?了?会找你?我拼命的。”
何启明摊掌,“没办法,谁叫你?被看?得紧?不套牢你?小舅子,生意怎么谈得下来?呐你?也看?到了?,他兴致很淡啊。”
“就当是为你?我的合作,况且也不算委屈他,是不是?”
……
“庄先生。”
“庄先生,你好些了吗?”
“庄先生……”
女人幽柔话音仿佛一只纤凉的手,拨开层层梦境,将他拉回现?实里。
庄又楷撑开眼,只是头还晕着,她的轮廓影影绰绰,与记忆中出?现?过无数次那道?身影重叠,晚香玉的气味混在?芽庄奇楠里,献媚似的往他鼻腔里钻。